上午九点十分,周晴刚把电脑打开,屏幕上的待机画面还没有完全加载完毕,部门助理就走过来了。助理站在她工位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同事听见:“晴姐,李总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周晴从屏幕上移开视线:“现在?”助理点了一下头,表情和平时的自然状态不同——嘴角收着,像是在斟酌该用什么语气传达那句话。
周晴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手机从桌面上拿起来放进了外套口袋里,没有问“什么事”,也没有回头看电脑屏幕上正在加载的邮件界面。她走过开放工位区域的时候没有人看她,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键盘声和打印机的运作声覆盖了她的脚步声。她走到走廊尽头,敲了两下总经理办公室的门。
门里面传来一声“进”。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李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但键盘上没有手指。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关一下门。”周晴关上门,在对面坐下来。门锁合拢的声响在关门的一瞬间很轻,随即被办公室空调的低频送风声覆盖了。李总靠在椅背上看她,右手搁在桌面上,指尖轻轻点着桌面,没有发出声音,像是在整理措辞。他开口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我昨天接了个电话。你丈夫打来的。”周晴的表情没有变化。“他说你们在办离婚,”李总说,“说你最近‘精神状态不好’,建议公司‘多加关注’。”他停了一下,像是要给那句话一点时间落定。周晴看着他:“他说我精神状态不好?”
李总点了点头:“对。他原话是‘建议公司评估一下她是否适合继续承担现岗位职责’。”他把那句话说完之后,指尖在桌面上停住了。周晴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她没有急着说话,像是那句话在她面前经过了一圈,她正在确认它的轮廓和重量。然后她说:“李总,您花十五分钟。”她伸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打开一份PDF文件,然后用数据线连上桌面上那台显示器的转接接口。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投屏界面,PDF文件的第一页在显示器上展开——封面白底黑字,《赵铭同志婚姻绩效综合考核报告》,标题居中排列,下方标注着报告编号和日期。她点了一下翻页,把报告调到了正文起始页,然后把视线从屏幕上抬起来看向李总:“您从头看一遍。看完您自己判断谁精神状态不好。”
李总没有接话。他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视线落在显示器屏幕上。他翻第一页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习惯文档的排版格式;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鼠标滚轮上停了一下,视线在那张KPI四维图表上停留了一会儿——四根红色的柱状图,忠诚度37/100,陪伴时长28/100,情绪价值19/100,财务透明41/100。他没有抬头评论,继续往下翻。资金流水页他看的时间更长,视线在备注栏那一列来回移动了两遍。酒店订单页他翻到一半的时候用手指着屏幕上的某一个日期轻声读了一遍,然后放开了鼠标。录音转文字页他翻到的时候,周晴看见他握着鼠标的手在翻页的过程中停了一拍,他读了两行,然后继续往下翻了。
十五分钟里他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只有鼠标滚轮滚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和空调低频的送风声。他翻完了最后一页之后把鼠标放下了,视线从显示器上移开,靠在椅背上看周晴。他把眼镜摘下来,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鼻梁两侧的皮肤按了两下,然后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在灯光下反射了一瞬之后重新变得透明。“他给你打这个电话之前,还给HR打过。”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之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前一句话他是在陈述一个外来的说法,后一句话他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核实过的内部事实。周晴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给HR也打了?”李总没有点头,他把手机从桌面上拿起来,解锁屏幕,点开一封邮件,然后把手机转过来给周晴看。屏幕上的收件人列表里显示着一个内部邮箱地址,邮件标题写着“关于员工家庭情况反馈”,抄送栏里列着三个名字,都是公司管理层的缩写,发送时间显示为昨天下午。周晴看见了那个时间戳,比赵铭给她打完那通电话的时间晚了一个多小时。
“HR昨天下午就收到了,”李总说,“我没让人事找你,是想先听你怎么说。”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暗下去。“你这些东西,”他看了一眼显示器上那个打开的PDF页面,“足够让他自己进去。”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下一句话的措辞,“放心,公司这边不会有人找你麻烦。”周晴张了一下嘴。那一下张开的幅度很小,像是有一句话正要出来的时候被喉咙拦了一下,换成了一句更简单的:“谢谢李总。”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尾音是稳的。
她站起来,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李总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声音不大,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门的方向听的:“你那个报告,做得不错。”周晴在门口停了一瞬,没有回头。她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没有人。从李总办公室门口到她的工位之间有一段大约二十米的走廊,墙面是浅灰色的,地砖是深色的,头顶的灯光是均匀的白色。她走到大概第七八步的时候停了下来,靠墙站着,后背贴到了墙面上。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锁骨下方那根血管的搏动。她抬起右手捂住了眼睛。手掌覆在眼皮上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眶热了一瞬,那种热像是从鼻腔后方涌上来的,扩散到眼睑边缘的时候变成了带着温度的液体,但她没有让它流出来。她把眼睛闭了三秒。三秒之后她把手放下来了。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流出来。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开着的窗户,窗外的光线透进来在走廊地砖上切出一道斜斜的光带。她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手,走回工位。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鼠标光标在屏幕上移动了两下,停在了一个文档图标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扫了一眼通知栏,上面写着:「情绪检测:波动。建议休息10分钟。」她没有点开那条消息。她把它左滑取消了,然后打开了一份工作文档开始打字。手机屏幕亮了又暗,那条系统消息在她锁屏之后自动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