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偏冷的色调。周晴坐在床边叠衣服，手指将一件浅色衬衫的袖口对齐，沿着肩线折了一道平直的折痕。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来电的嗡鸣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比平时更急促。她伸手拿过来看了一眼，接起来放到耳边。林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比正常对话快了两档，像是一整夜在整理信息然后选在早晨第一时间放出来：“赵铭昨晚连夜找了个新律师，姓张，专打离婚官司的。他要反悔，说他签协议是被你胁迫的。”周晴停下手里的动作，衬衫的袖口在她指间微微收紧了一瞬。“胁迫？”她问，“我哪句话胁迫他了？”林晓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所以我说他不要脸。但你要有准备，打官司的话，时间成本很高。”
周晴没有立刻回应。她把手里那件已经叠好的衬衫放在床尾那摞衣服的最上面，手指在布料上多压了一拍才移开。她坐在床沿，视线落在对面那面墙上挂着的装饰画上，画框里的风景色调偏暖，和窗外的晨光形成了某种温差。“我知道了。”她说。林晓又说了几句关于张律师的背景信息——打过哪些案子、以什么策略出名、成功率大约多少——周晴听着，应了两声“嗯”，然后挂断了。
手机在她掌心里还没有放下，屏幕就亮了。一道红色的光从屏幕中央铺开，覆盖了整块显示区域，红底白字，字体的粗细程度比系统往常任何一次推送都重了两号。标题栏写着「紧急通知」，下方是全屏闪红的加粗字体：「检测到对方启动『拖延战术』。策略分析：以『胁迫签署』为由提起无效之诉，预计耗时6-12个月。建议启动『竞业限制』功能。」那个词她之前没有见过，在系统推送里第一次出现。她看着“竞业限制”四个字停了一拍，拇指点了一下「详情」。
页面切换到了功能说明页，灰色背景白色字体，排版格式和系统之前任何一次推送保持一致，但内容的长度比平时多了一段。她从开头读到结尾，视线在“禁止配偶在婚姻存续期间单方面处置婚内任何资产”那行字上多停了一秒。说明页底部有两个按钮，「了解」和「启动」。她把整段说明读完之后，手指悬在「启动」按钮上方没有立刻按下去。“启动后他能动多少钱？”她问。系统界面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自动响应了，一个新的信息框从页面底部弹出来，像是在她开口之前就已经预备好了答案：「单笔超过2000元的支出均需您的电子授权。所有账户每日总支出上限为5000元。」周晴看完了那行字。“启动。”她说。
系统界面切换了。进度条出现在屏幕中央，浅灰色背景，细长的白色进度线正在匀速向右移动。进度条上方写着：「指令发送中……正在连接13家金融机构。」进度线走得比前几次任何一次加载都要慢一些，像是每一家机构都需要单独的确认时间。她低头看着屏幕，进度线从三分之一位置走到三分之二的时候，她的视线没有移开。
同一时刻，几公里外的一间律所会议室里，赵铭坐在一张深色办公桌的对面。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某页的案例汇编，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深色外套，细框眼镜，指尖搭在案例汇编的页边，正在说话：“我们就咬定她利用精神压力逼你签的，这种案子有判例……”他翻了一页，用笔尖在某一段文字下面划了一道线，“只要能把时效拖过去，后面的就好谈了。”赵铭点了一下头，正要开口——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不是一下。是一连串。手机在桌面上持续震动，屏幕在亮起又暗下之间反复切换，推送通知的提示音叠在一起变成了连续的高频音节。赵铭的视线落在那上面，第一条推送是银行App的通知：「【XX银行】您的账户尾号8876已进入竞业限制状态，大额支出需配偶授权。」第二条紧接着弹出来，是另一家银行。第三条是理财平台的，第四条是证券账户的，第五条是信用卡中心的，第六条是房贷绑定账户的。他数到第十三条的时候手指停住了。十三家机构，十三条通知，每一条的标题都包含相同的核心词——「竞业限制状态」「配偶授权」「大额支出冻结」。
律师问他：“怎么了？”赵铭没有回答。他把手机转过去，屏幕对着律师的方向，让他自己看。律师的视线在屏幕上停留了大约十秒，从第一条滑到第十三条，眉头从平整逐渐聚拢到眉心的位置形成了一个浅浅的纵向褶皱。他抬起头：“竞业限制？这是谁给你设的？”赵铭把手机放回桌面上，屏幕朝上：“周晴。”律师摘下眼镜擦了一下又重新戴上：“她怎么有权限做这个？这不是银行常规业务……”赵铭的声音在他说完之前就接上来了：“她有个系统！你不知道！”他的尾音比前几个字高了一截，像是一个阀门被拧开之后气流从管道里冲出来的声音。律师看着他，颧骨处有一层不均匀的红正在从两颊往耳根蔓延，眼角的肌肉也在收缩，持续了大约两秒才松下来。律师沉默了两秒。“你先冷静，”他说。
周晴坐在卧室的床边，手机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到了100%。系统界面刷新了，一行绿色的确认字出现在屏幕中央：「竞业限制执行完毕。13家金融机构已全部响应。当前对方单笔支出上限：2000元。单日支出上限：5000元。」她看完那行字，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单上。然后她站起来，拿起那摞叠好的衣服，走到衣柜前，一件一件放进去。最后一件衬衫放进去之后，她关上了柜门，门页合拢的声响短促而完整。她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了两步，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手机在她身后亮了一下——系统推送了一条新消息：「下一步建议：准备应诉材料。对方提诉后，需在15日内提交答辩状。」她没有回头去看那条消息，她知道那行字就亮在屏幕中央，等她读完，然后它就会自动暗下去。她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的书房门是开着的，晨光正从窗口斜斜地透进去，在书桌上留下一道明亮的长方形光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