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法院调解室的门已经开了。房间比想象中更小,不到十平米,一张深色的长桌占据了中央大部分面积,桌面上铺着一层磨砂质感的塑料台布,边角有几处被笔尖压过的凹痕。桌子的三侧各有一把椅子,靠门这一侧的椅子是周晴的,她已经在上面坐了一会儿了。她面前摆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套按编号排列的证据材料,封面上用细头记号笔标注了编号范围,从001到013,每一份都对应着不同的类别。她的手指没有放在文件袋上,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对面那面灰色的墙壁。
门被推开了。赵铭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他的视线在进门的那一刻扫过房间,看见周晴,然后迅速移开了,落在桌面上。他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进门之后自然地坐在了赵铭旁边的那把椅子上。律师坐下的时候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调解室里比平时显得更响一些。“周女士,”律师说,“我们今天来就是了解一下情况……”他说话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习惯性地用问句来开场。周晴伸手拉开文件袋的拉链,从里面抽出三张纸,推过桌面。纸张在磨砂台布上滑过的时候发出很轻的沙沙声。“这是时间线图、资金流向图、证据编号目录,”她说,“你先看。”
律师接过了那三张纸。他的视线先落在第一张上——时间线图,从三月开始到当月结束,每一条横线上都标注了日期、地点和对应的证据编号,箭头连接着关键事件节点,排列紧凑,像一张简化过的项目进度表。他看了大约两分钟,视线移到第二张——资金流向图。线条从赵铭的工资卡出发,分流到三张不同的账户,其中一条加粗的线条指向苏蔓的账户,再从苏蔓的账户分出一支细线进入理财平台的图标。每一笔转账金额都标注在箭头旁边,括号里写着转账备注的原文。他的手指在那张图上停留的时间比第一张更长一些。然后他翻到了第三张——证据编号目录,按编号顺序列出了十三项证据的名称、类型和获取时间,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对应的存放位置和证明效力说明。律师翻了五六分钟,越翻越快,但他翻看的顺序不是逐页翻阅,而是在目录页和后面那沓复印件的封页之间来回切换。他翻到第十页的时候停下来了。他没有再往后翻,而是合上了材料,抬头看了赵铭一眼。
周晴听不见他说话,但她能从唇形辨认出那句话——四个字,简短,尾音闭合,没有疑问语调。那个口型她见过很多次,在会议桌上、在审核现场、在项目评估会上,都是同一个意思——不行,打不了。赵铭的回应在下一秒就来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个小房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怎么就打不了了?你不是说可以反诉侵犯隐私吗?”律师没有提高音量,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干燥的、被压平了的耐心:“反诉的前提是她证据有瑕疵——你看看这张资金流向图,从你账户到苏蔓账户,再到理财平台,每一笔都标了时间和金额。这些东西到了法官面前你想怎么辩?”赵铭的嘴唇动了一下:“那……”律师说:“那什么那。我建议你签和解。你要坚持打,你另请高明。”他站起来,公文包拉链合拢的声音比拉开时更短促一些。“周女士,”他说,“我建议你们双方协商一个分配方案。当事人这边……我代表他表示接受调解。”然后他看了赵铭一眼,“我在外面等你。”
律师推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锁舌卡进门框的声响很轻,像是一个句号。房间里安静下来,比刚才更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和墙角那种建筑物沉降到一定程度之后才会发出的偶尔的微响。赵铭坐在对面,手放在桌面上,五指张开,但手指没有用力,它们只是摊在那里,像某种放弃了支撑的结构。
周晴把调解协议从文件袋里抽出来,翻到了最后一页,签字栏在页面底部,空格上方印着一行灰色小字——「双方确认以上协议内容,自愿签署。」她把协议推过去,纸面在桌面上移动了几厘米,停在了赵铭伸手可及的位置。赵铭低头看着那张纸,他没有拿笔。他的视线落在签字栏的位置,看了大约十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到像是喉咙里自发产生的振动:“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了吗?”他没有抬头,话像是朝着桌面的方向说的。
周晴看着他。她没有回答。她的手伸向桌面上那支笔——黑色塑料笔杆,笔夹是银色的,在调解室的灯光下反射出一条细长的亮线。她拧开了笔帽,那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小块冰落在玻璃表面。她把笔放在协议上面,笔身横跨签字栏上方的空白处,笔尖朝左,笔帽朝右。笔身碰到纸面的那一刻发出的声响很轻,嗒的一声,尾音在空气中停留了不到半秒就消失了。她把笔放下之后,手就收了回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并拢,掌心朝下,像是已经完成了所有需要她完成的事情。她等着。赵铭的视线落在横在签字栏上方的那支笔上,那支笔的笔杆在灯光下投出一道细窄的影子,落在纸面上,像是某种无言的前提条件。他没有拿笔,但他也没有把笔推开。纸面上的那支笔在它自己的影子里稳稳地停着。嗒的那一声已经完全消散了,房间重新回到了那种只有空调气流声和墙角细微响动的安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