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四十分,周晴正在办公室里翻一份季度汇总报告,座机响了。她接起来,同事小张的声音从听筒那头压得很低,像是不想让旁边的人听见:“晴姐,你老公……在楼下,举了个牌子。”周晴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什么牌子?”她问。小张顿了一下才说:“上面写着……‘周晴我错了’。”周晴把座机挂断,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的办公室在六楼,楼下的广场正好在视野范围内,能看到公司正门外面的花坛和人行道。
赵铭就站在花坛旁边。她看见他的时候,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但袖口和下摆都有明显的褶皱,像是同一件衣服穿了不止一天。他手里举着一个纸板,纸板本身是浅黄色的,像是从某个旧纸箱上撕下来的,边缘不太整齐。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五个字——「周晴我错了」。他没有站着,他单膝跪在花坛旁边,纸板举过头顶,离他的脸大概一只手臂的距离。午休时间到了,公司大门前的人开始多起来,有人走出去,有人走进来,有人走到一半停下来站在台阶上往那个方向看。二三十个人在大楼前的广场上形成了半包围的弧形,外卖小哥的单车停在远处,一个骑手跨在车座上侧头看着那个方向。
周晴转身离开窗边,走出办公室。她没有跑,没有加快脚步,走的还是平时的步速。电梯里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从一楼大堂出来的时候推了一下旋转门的边缘,门框转动的轨道声和平时一样。她走出去的时候,外面的光线比办公室里的亮了一档,阳光照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眯了一下眼。
围观的人已经比刚才更多了。她穿过人圈的时候有人主动给她让开了一点空隙,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和任何人交换眼神。赵铭在她出现的那一瞬间动了——他原本单膝着地,看见她之后往前冲了半步,但保安在他旁边伸手拦了一下,他的肩膀被挡回去,鞋底在广场地砖上蹭了一下又停住了。他举着那个纸板喊了一声:“周晴!你听我说!我真的知道错了!”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很多,尾音在最后那个“了”字上被风吹散了一点。风从广场东侧吹过来,她的衬衫领口被掀起了一小角又落回去。周晴走到他面前两步的距离停下来,两步是一个明确的分寸,不算近到会被碰到,也不算远到像在躲避。她先看了一眼那个纸板,然后视线从纸板移到他的脸上。
胡子没有刮,下巴和两腮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不均匀的深色短茬,有些地方浓密一些,有些地方显得稀疏。他的眼睛是浮肿的,眼皮下方那一圈皮肤比周围颜色深,像几夜没睡之后出现的痕迹。衬衫的领子一边翻着,靠近喉咙那一侧的边缘露在外面,另一边塞在外套领口里没有拉出来。她没有说话,风吹了一下她的头发,她也没有抬手挡。
“赵铭。”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周围却安静下来了。人圈外围有人在走动,有人在小声说话,但近处这些围成半圈的人都停住了。周晴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空气里显得很清楚:“你Q1绩效不合格,Q2继续不合格。公司制度规定,连续两个季度不合格,予以辞退。你被辞退了。”
赵铭手里的纸板往下滑了几厘米,然后停住。他张了一下嘴,声音比他刚才喊她的那一声低了很多:“周晴……你别这样……”他的尾音在“别”和“这样”之间微微发颤。周晴说:“我哪样?”她的声音没有升高,语调没有变化,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争议的决定,“我按制度办事。你哪一条达标了?忠诚?陪伴?财务?你告诉我你哪一条及格了。”赵铭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牙齿边缘在嘴唇内侧压出了一道印痕又松开,反反复复,持续了几秒钟。他一个字都没能挤出来。
周晴转身往大楼的方向走。她转身之后就没有再回头。她走回旋转门的时候鞋跟在广场地砖上的声响每一下都很清晰,清晰到像是被周围突然放大的安静托住了。赵铭的声音从她身后追过来:“周晴——”她没停。她又走了四步,赵铭喊了第二声,那个声音里带着一点变了调的东西,她分辨出来了那是尾音被压扁之后的颤动。她没停。她走到旋转门前的时候赵铭喊了第三声,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前两次都大,像是用尽了胸腔里剩余的全部气压。她的手指已经按在了旋转门边缘的推杆上,门开始转动,金属轨道和轴承的声响在阳光下发出均匀而低沉的嗡鸣。门转动的弧度隔开了她和他之间的距离,他的声音追到门框边缘就停住了,被玻璃面和金属框架拦在了外面。
周晴进了大堂,走向电梯。电梯门在她按完楼层之后开始合拢,就在门缝缩到只剩一掌宽的时候,她从门缝里听见了外面传来第四声喊叫——“周晴——”声音穿过隔音玻璃门已经被过滤了一层,变得闷了一些,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回声。电梯门合拢了,那声音在最后一瞬被截断了,门内只剩下电梯井的低频轰鸣和楼层显示屏上数字跳动的机械声响。她看着数字从1跳到2,没有回头,没有再去看门缝里透进来的光。
电梯停下来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系统推送了一行通知:「公共场合面谈已完成。在场围观人数约32人。建议进入离婚调解程序。」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电梯走进走廊。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和外面广场上的阳光是不同的色温。她走向办公室的门口,脚步声在地砖上均匀地铺开,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