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铭刷工牌走进公司大门的时候,电子屏上显示着上午九点四十七分。前台的声音从他身后侧传过来,语气标准,音量不高不低:“赵总,HR那边留言让您下午两点去一趟。”赵铭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身,钥匙串在他手指上转了小半圈又停住了:“什么事?”前台没有抬头看他,视线落在电脑屏幕上:“没说。”
赵铭在原地站了两秒,转回去走向电梯。电梯门合拢的时候,他看见自己映在金属门板上的倒影——领口是正的,头发是梳过的,衬衫袖口露出的边缘没有褶皱。一切都和他每天早上的样子一样。
下午两点,HR办公室的门在他面前打开了。HR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扎得很紧,桌面上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一杯水放在右手边,笔记本电脑连着外接显示器。她等赵铭走进来之后关上了门,然后坐回椅子上的时候,把桌面上的一沓打印纸往前推了几厘米。打印纸的最上面一页是浅灰色的表格背景,页眉有一个编号,排版和他在公司OA里见过的任何一份数据报表没有区别。她说了第一句话,声音平稳:“赵总,公司收到了匿名举报。你解释一下这47笔酒店预订。”
赵铭坐下来。他的手指碰了一下那沓纸的第一页,没有拿起来,只是让指尖搭在纸面上。“3月15日,三亚XX酒店,两晚,公司协议价,预订人你的名字,”HR经理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过来,“同日你提交了杭州出差的报销单。这个怎么解释?”赵铭的指尖在纸面上滑了几毫米。“那个……”他说,声音比他预计的低了一点,“是帮客户订的。”HR经理翻了一页,没有抬头看他,像是在对着一张清单做核对:“帮客户订了47次?全是同一个酒店?而且6次报销单里夹带了某奢侈品牌的消费小票——客户买包你报销?”那沓纸在赵铭面前摊开着,几页之间形成不同的角度,他能同时看见酒店订单那一页的表格和消费报销那一页的明细。他开口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HR经理合上那沓纸:“公司会走调查流程。如果数据属实,按制度是辞退加追偿。你先回去等通知。”
赵铭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他推开HR办公室的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的空气比办公室里的凉了一点点,他不确定那是实际温差还是别的什么。他走了几步,经过开放工位的边缘,苏蔓的工位在走廊尽头靠近窗户的那一排。她正坐在电脑前面,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赵铭看见她把偏开的视线收了回去,头转向另一侧。
赵铭走过去,她隔板的边缘被他手指敲了两下,“蔓蔓,你出来一下。”苏蔓没有动,她的视线还停留在电脑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停着,像是在打字之前被截断了。赵铭压低声音:“你出来帮我解释一下报销的事……”苏蔓终于抬头了。她的视线从屏幕上抬起来的时候和赵铭的视线在空中交叉了不到一秒。然后她说:“你别再找我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三个工位上的人都听见。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就端起桌上的水杯喝水,手指在杯壁上捏得太紧,水面的边缘晃了一下,细微的波纹在杯子里扩散了好几圈。
赵铭站在隔板旁边又停了几秒。苏蔓没有放下水杯,她的视线落在了桌面上,不再看他。赵铭转身走了,脚步在走廊地砖上的声响比刚才快了半拍。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推开那扇灰色的防火门,水泥台阶在他的脚下铺展开来,墙面上是白色的涂料,有几处脱落的边角露出了下面更深色的底层。他在第三级台阶上坐下来,水泥表面是凉的,隔着他薄薄的西裤布料传递到他的大腿上。
他掏出手机拨了苏蔓的号码。响了两声,被挂断了。他又拨了一次,这次只响了一声,然后是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他换到微信,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你接电话,我有话跟你说”——发出去。消息气泡旁边立刻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下面紧跟着一行灰色小字:“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朋友……”他没有看完那行字就退出了对话框。他换了一个号码打了过去,那是苏蔓的另一个手机号,他以前没怎么用过,但一直存着。忙音。他又按了一次,还是忙音。
他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屏幕已经暗下去了,但他还维持着那个姿势,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放下,手背搁在膝盖上,手机屏幕的黑色区域里映着他自己的脸的模糊轮廓。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双手抱着头,手肘支撑在大腿两侧,后颈暴露在消防通道没有开灯的光线里,头顶的声控灯已经灭了,他坐在一片暗灰色中间,只有防火门下方那条缝隙里透进来一条走廊的光线,像是被压扁成一条细线的外部世界。他坐了很久,手机屏幕偶尔亮一下,亮的时候他能看见屏保上那个数字时钟在走。但没有来电。
一个小时后,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响,他没有去看时间,但他知道那段时间里没有推门声。没有人从走廊那侧推开防火门走进来,也没有人从楼梯间上层走下来。消防通道里只有他自己,和他坐过的那三级台阶的温度残留。防火门的玻璃窗上落着一层细灰,从消防通道里看出去,走廊那边的光线被灰面过滤了一层,变得模糊而遥远。
同一时间,晚上九点,周晴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开了但还没有看进去几页的书。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她伸手拿起来,是林晓的消息。消息弹出来的时候只有一行预览:「查到了,苏蔓账户里那50万,22万投了个暴雷的理财,现在平台跑路了。她取不出钱,赵铭又没钱了,俩人彻底掰。」周晴看完那行字,把手机锁屏,放在膝盖上。她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喝完那口之后把杯子放回原处,杯底落在木质杯垫上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手机在膝盖上又亮了一下,屏幕顶端弹出一条系统推送——灰色的通知栏,白色的加粗标题:「双线崩盘完成。婚姻项目进入最终清算阶段。」
周晴把那行字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她重新拿起了刚才那本书,翻到了之前停留的那一页,视线落在了印刷字上。过了一会儿,她又翻了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