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十分，EMS快递员按了门铃。赵铭开门的时候拖鞋还趿拉着，他签了名，接过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边角在晨光下泛着统一的灰色光泽。他关上门的动作很轻，像还没有意识到这个信封的重量。他走到客厅，站在茶几旁边拆开了信封，手指在纸面的折痕处停了一下才撕开。
里面是一份法院的《民事裁定书（财产保全）》。一页裁定书，三页明细，标准的法律文书格式，白纸黑字，排版密集。赵铭的目光掠过第一页上方的案号和法院名称，落在正文中间那些加粗的关键词上：「冻结被申请人赵铭名下全部银行存款、理财、不动产交易权限、机动车交易权限。」他停了一下，又把那行字看了一遍。然后他翻到了后面的明细页，第一页写着存款类账户冻结清单，第二页写着理财产品冻结清单，第三页写着不动产和车辆的查封状态说明。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冻结起始日期和冻结机关的全称。
赵铭把那四页纸来回看了三遍。他的视线在不动产那一栏停得最长，上面写着他名下那套房子的产权证号和冻结状态标记，字体和其他条目没有区别，但那一栏的内容在他的目光下像是被放大了。他把裁定书和明细页放在茶几上，伸手去拿自己的手机。他解锁屏幕，打开银行App，首页加载完之后弹出一个提示框，灰色背景，白色字体：「账户异常，请联系发卡行。」他关掉那个提示，又打开了理财App——同样的弹窗，同样的字体，同样的一句话。他又试了支付软件、证券账户、信用卡管理平台。每一个的结果都一样。他划了五六个App，没有一个例外。他把手机放下，拳头砸在了沙发扶手上。实木扶手上方那层皮质垫层被他砸出一个短暂的凹陷，又恢复了原状。
他重新拿起手机，开始打电话。第一个电话响了六声，自动挂断。第二个响了六声，自动挂断。第三个是语音留言，他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周晴你接电话……”后面的内容没有说完，留言时间到了，录音自动结束了。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每一声拨号音都是相同频率，每一声都通向同一个结果。他坐在沙发上，重复着按重播键的动作，每一次按下去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屏幕的触感，但每一次响到自动挂断的这段时间里他没有等来任何回应。第十三个电话响到自动挂断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着通话记录里那一整列同一个名字的灰色条目。他没有再按第十四次。
同一时间，周晴在公司的会议室里。投影幕布上亮着季度汇报的幻灯片，她站在幕布旁边，手里拿着翻页笔，正在讲第三季度的部门数据。她的手机放在会议桌角落，屏幕朝上，静音状态。第十三通来电显示在屏幕上亮起的时候她已经看到了前十二次，每次名字跳出来的时候她都没有去碰，只是瞥一眼，然后继续说话。“第三季度我们部门的数据是……”她翻了一页PPT，图表在幕布上切换成了新的曲线图，她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平稳地铺开，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坐在长桌两侧的同事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手机屏幕在亮，即使有人看到了，也只是以为她在等某个消息。
会议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的时候同事们陆续站起来收拾笔记本和水杯，周晴走回座位，拿起手机。13个未接来电。7条语音留言。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秒——那一下很短，短到没有人会注意到她在看什么——然后她从右向左滑动屏幕，全部左滑，一键删除。所有未接来电和语音留言一次性从通知栏里消失了，屏幕清空，恢复到锁屏前的状态。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着，系统推送了一条新通知：「资产冻结已完成。对方当前所有账户可动用资金：0元。下一阶段建议：启动职场违规举报。是否将《职场违规行为报告》匿名发送至赵铭公司HR邮箱？」推送下方有一个输入框，光标在跳。周晴在那条推送下方的输入框里打了一个字——“发。”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邮件发送中……」后面跟着一个旋转的加载图标，转了大约三秒，然后变成了一行绿色的确认字：「已发送。」她锁了屏，把手机拿在手里站起来，推开会议室的门走进了走廊。走廊的灯光比会议室内亮一些，她的脚步踩在地砖上，每一步的声响都被墙面反弹回来。她推开另一扇门走进了下一个会议室。会议桌已经布置好了，三四个同事坐在位置上等她，她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边，屏幕朝下扣着，然后抬头看着投影幕布上还没有打开的下一页PPT。
屏幕在被扣下去之前显示过一条新的收件提醒。一封邮件标题写着「关于员工差旅费用异常核查通知」，发件人是赵铭公司的HR邮箱，抄送栏写着“全体员工”。那行字已经在扣下去的瞬间消失了。周晴没有再看它。她伸手拿起了翻页笔，按了一下翻页键，下一页幻灯片铺满了整个幕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