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咖啡厅里的光线偏暗。店面不大，靠窗的位置采光相对好一些，但窗帘半拉着，把午后过于明亮的阳光过滤成了柔和的暖色调。周晴推开玻璃门走进来的那一刻，她看见了苏蔓——她坐在窗边的位置，面前放了两杯咖啡，一杯在她自己那侧，另一杯在她对面的空座位前面。苏蔓化了全妆，眼线画得完整，唇色是偏深的那种红，穿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材质看起来价格不低，裙摆的剪裁顺着她的膝盖线折下去。她的头发是披下来的，发尾带着新卷过的弧度。
周晴走过去，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把包放在自己身侧的椅子上。她没有碰那杯咖啡，咖啡的杯沿没有热气冒出来，已经放了一会儿了。她把双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看着苏蔓：“说吧。”
苏蔓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她把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搁在桌面上，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我给你50万。你撤诉，离婚协议你随便写，只要别牵扯到我。”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往后靠了靠，像是在等周晴的反应，“那50万你拿走，别追了。”
周晴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她的手放在桌面下方，在桌沿的位置按了一下手机侧面的按钮，屏幕亮了一瞬又暗了，录音功能已经启动，屏幕上是灰色的录音界面，计时器从00:00开始跳动。她把手机放回了桌面上，动作自然，没有引起苏蔓的注意。苏蔓继续说下去了，语气比第一句的时候松弛了一点，像是在说服一个她已经说服过很多次的人：“反正赵铭根本不爱你了，你们早该离了。你拖着他你也不快乐，何必呢？”
周晴伸手端起了那杯咖啡。杯壁已经凉了，不是冰的，但温度已经散了大半，微温偏下。她端着那杯咖啡靠近嘴唇，但没有喝，又放回去了。杯底碰碟子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咖啡厅里还是落在了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第一，”她说，“你给我50万——那50万本来就是赵铭从婚内账户转出来的。你拿他的钱买他的命，你觉得这笔账算得过来吗？”
苏蔓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一次细微的变化。她的嘴角原本带着一点弧度，那弧度在周晴说完“本来就是他的钱”之后平稳地消失了，眼角也没有笑意的纹路留下。她的上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消化那个信息。
周晴继续说：“第二，你说他不爱我——这件事我比你清楚。”她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但你确定他爱你吗？昨天他约我吃饭，哭着说是你‘主动的’，他只是‘一时糊涂’。”苏蔓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本来端着那杯咖啡，听到“你主动的”那四个字的时候，杯身在她掌心里晃了一下，暗褐色的液体从杯沿溢出来几滴，落在白色的瓷碟里，在光滑的碟面上凝结成几个细小的圆形深色斑点。她低头看了一眼碟子上的液体，没有擦。
周晴往前倾了倾身。她的双手离开了桌面，交叠放在膝盖上，上半身微微向前，像是要把一句话送得更近一些。“第三——”她说，“你拿什么给？那张卡里的钱你还能取出来？”
苏蔓的脸在那一瞬间变白了。那种白不是突然的褪色，而是像一层覆盖在肤色下面的暖调被抽走了一样，从颧骨往下蔓延到嘴角边缘，她的嘴唇在那层白色的映衬下显得比刚才深了一度。她的视线从周晴脸上移到桌面上，又移回来，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落脚的答案。她张了一下嘴，然后说：“他那是怕你才说的。你别挑拨。”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尾音微微颤动，像一根被拨响的弦在颤抖中慢慢沉寂下来。
周晴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快，椅子没有在地板上移动，她只是从坐着的位置上直起了身。“我不挑拨，”她说，“你俩的账，你俩自己算。”她拿起包，手臂穿过肩带，“另外友情提醒——你那张副卡的钱，主账户一冻你也取不出来，别想着拿它来收买我。”她没有再看苏蔓，转身走向门口。她的脚步匀速，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推门出去的时候玻璃门在她身后合拢，门框上的风铃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声响。
她站在咖啡厅门口，阳光落在她的肩上和头发上，温度比咖啡厅里高了三四度。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系统提示已经保存了录音文件，归档编号显示在通知栏正中央：「证据材料第012号——苏蔓谈判录音已保存。」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灰色字：「附加分析：对方承认50万转账事实，可作为共同债务追偿依据。」周晴看完了那行字，把手机握在手里。她回头透过落地玻璃窗看了一眼咖啡厅里面——苏蔓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机贴在耳边，正在拨号。她的表情和刚才在桌边的时候已经不同了，整个上半身绷着，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在等一个电话接通，又像是在害怕那个电话接通。她的另一只手攥着桌布边缘，指节泛白。
周晴收回视线，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她边走边给林晓发了一条消息：“苏蔓开始急了。她账户肯定动了，你查一下。”消息发出后走了大约十几步，林晓的回复就弹出来了：“已经在查了。她名下最近三个月流水异常，有笔大额支出去了一个理财平台，大概率是赵铭转给她那50万被她拿去投了。”周晴看完那行字，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她继续往前走，街道上的行人不多，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留下不规则的光斑，她的影子从那些光斑上踩过去的时候会短暂地消失一瞬又出现。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系统推送的通知栏里写着：「苏蔓账户异常支出记录已调取，待林晓律师确认后归档。」周晴把手机放回口袋，没有再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