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餐厅里人很少。非用餐时段的大堂只坐了三桌客人,一桌在靠内的角落,一对中年男女在低声说话;另一桌靠近吧台,一个年轻人在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敲键盘;第三桌就是周晴坐的这张靠窗卡座,阳光透过落地窗斜进来,在白色桌布上切出一道明亮的三角形光斑。
她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杯壁外侧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桌布上洇出一圈浅色的湿痕。她没有喝。她坐在卡座里侧,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手机平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
赵铭迟到了七分钟。他走进来的时候外套是皱的,像是从家里出来之后没有整理过,下摆的一角还掖在裤子腰带上没有拉出来。他的眼圈确实是红的——那种红不是哭过之后的红肿,更像是揉过的痕迹,眼皮表面泛着一层不均匀的粉色。他走到卡座对面坐下来,椅子在他坐下的时候往前推了一截,桌腿和地板之间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声音很轻,尾音往下沉,像是一句已经演练过几次的开场白:“老婆……”
周晴没有接话。她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杯沿在她嘴唇上停了一下又放回去了。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系统界面已经自动切换到语义分析模式,屏幕上方有一行极小的灰色字显示着「实时语义分析中」,下面是一条正在等待数据输入的空波形线。赵铭看不到手机屏幕的内容,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上,两只手交握放在桌布上,手指的关节在皮肤下面微微凸起。
“我知道我错了,”赵铭说,他的声音在“错”字上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词的重量,“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是我对不起你。”桌面上周晴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边缘弹出一条分析框,灰色的背景上写着几行字:「内容分类:认错。可信度评估:32%。附加标注:句式结构标准,缺乏具体细节支撑。」
周晴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把柠檬水放回桌布上,杯底碰桌面的声响很轻。“继续,”她说。
赵铭吸了一下鼻子,那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比平时更明显。他的眼眶又红了一小圈,眼皮周围那层粉色扩散到了眼角。“但是你要理解我,”他说,声音比刚才急了一点点,像是有一句话正在追着他往前跑,“我工作压力太大了。公司业绩压得我喘不过气,我也就是一时糊涂……”手机屏幕再次亮了一下,新的分析框覆盖了刚才那条:「内容分类:归因外部压力。可信度评估:11%。附加标注:推责至不可控因素,缺乏个人责任承认。」周晴看见了那行字,但她没有低头去看。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赵铭脸上,像在看一个正在做汇报的下属。
“一时糊涂是多久?”她问,“三个月?还是从去年就开始?”赵铭噎了一下,他的喉结动了一次,像是有什么话卡在了那个位置上。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手掌从额头一直滑到下巴,把那层眼圈周围的粉色揉得更散了一些。“苏蔓她……”他顿了一下,“她是主动的。我也是受害者,她一直在……引导我。”他的尾音在“引导我”三个字上稍稍拉长了一点点。
手机屏幕弹出了第三条分析框,这一次比前两条更长一些:「内容分类:推卸责任给第三方。可信度评估:7%。附加标注:将主动行为归因为外部引导。同时检测到伪情绪痕迹——左眼先湿润,右眼延迟1.3秒。生理同步率偏离正常阈值。」周晴看完了那行字,然后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落回赵铭的脸上。“你哭的时候,”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左眼先落泪。右眼慢了1.3秒。”她看着他,停了一下,“你这套是表演课学的还是自己悟的?”
赵铭的脸在那一瞬间变了一次形。那种变形不是扭曲,而是一种短暂的僵硬——他的下颌收紧了一瞬,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按下了一个暂停键。他维持着那个表情大概两秒,然后那层表情裂开了,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他没有再说话了。
周晴把手机从桌面上拿了起来,调转方向,屏幕朝外推到了赵铭面前。屏幕上是一张已经生成完毕的分析界面,顶部显示着一行标题:「语音语义综合分析报告」,下面是一列逐句分析的结果,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个颜色标签——红色标记16个,绿色标记1个。每一行红色标签旁边都标注着不同的可信度百分比,从7%到32%不等,最低的是“引导我”那一句的7%,最高的是“我知道我错了”那一句的32%。唯一的一个绿色标签出现在第一行,那是一句赵铭进门时说的第一句话——“我叫赵铭。”可信度:100%。
“17句,”周晴说,“16句假的。你连句实话都没有,拿什么跟我谈?”
赵铭看着手机屏幕上那16个红色标记。他的视线在那些百分比之间移动了一会儿,没有去碰手机,也没有伸手把它推开。他的手指还维持着刚才交握的姿势,指节上的白色已经褪了一部分,但还没有完全恢复。他张了一下嘴,然后闭上了,又张了一下,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周晴站起来,把手机放进了外套口袋里。她转身的时候赵铭突然伸出了手,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腕边缘。她没有等那一下碰触变成抓握,她侧了一下身,手腕从他指尖滑过去了。她低头看着他,赵铭还坐在卡座里,头微微仰着看她,眼眶还是红的。“你的KPI不合格,”她说,“面谈结束。下一步我走法律程序,你有话跟法官说。”她转身走向门口。她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的延长,像有重量落在她的后背上,一直延伸到旋转门的边缘。她推门出去了,外面的阳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温度比餐厅里高了两度。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手机——系统已经生成了一份完整的《面谈记录分析报告》,在通知栏里显示着简短的摘要:「建议:该对象不具备谈判诚意。推荐行动:立即进入法律程序。」她收起了手机,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她回头透过落地玻璃窗看了一眼餐厅里面——赵铭还坐在那个卡座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放置在那里的雕塑。她转回头继续走了。
走了大概五十米之后,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她停下来,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上的名字是“苏蔓”。她的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屏幕上的名字跳了四次,每一次跳动都是灰色的来电界面闪烁一次又暗下去,第五次的时候她按了接听,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