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晴正在书房里把两个PDF文件合并成一个。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选中了《婚姻绩效综合考核报告》和《职场违规行为审计报告》两个图标，拖进了合并窗口。窗口里的页缩图正在逐页加载，页面边缘的进度条缓慢地向右延伸，她靠回椅背等着进度条走完。手机的屏幕在她右侧亮了一下，她余光扫到了那道光，但进度条还剩几秒，她打算等进度条走完再去看手机。然后手机发出了一个声音——一个她之前从未听过的提示音，短促、尖锐、持续了大约两秒，像某种警报器的低频版本。整个屏幕在一瞬间变成了红色底，白色的字铺满了整个显示区域。红色底上有两行加粗的文字在屏幕中央闪动，字大而清楚，即使隔着半米的距离也能辨认：「紧急预警！检测到外部设备尝试登录您的网银账户。IP定位：家庭网络。尝试次数：第3次。设备识别号：ZHAOMING_iPhone。」
周晴在屏幕变红的同时就已经站起来了。椅子的轮子在瓷砖地面上滑出半圈，她的手在桌面上撑了一下才稳住平衡。书房的门是开着的，她两步就跨过了书房和客厅之间的走廊交界处。
赵铭坐在客厅沙发中央，身上还穿着那件运动服，头发没有梳，歪向一侧。他的左手握着手机——他自己的手机——屏幕正对着他自己的脸。手机屏幕上清楚地显示着一个银行登录界面的上半部分。账号输入框已经填好了，填的是她的卡号，她认得那串号码，那是她用了六年的工资卡。密码输入框的下面显示着一行灰色的提示：「三次密码错误，账户已锁定。」那行提示字不大，但在手机上足够清晰。赵铭听见脚步声的时候猛地抬头，他的手指已经按在了锁屏键上，试图在周晴走近之前把屏幕按灭。但他的手指只来得及碰到按键边缘，周晴已经走到他面前了。她弯腰伸手，两根手指夹住手机的上半部分，赵铭的手指还搭在机身侧面，但她的动作比他更快、更果断，她把手机从他指间抽了出来。
赵铭站起来。他站起来的速度比他平时快很多，沙发在他身下弹回原位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你登录我的银行干什么？”周晴问。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客厅里很清晰，清晰到每个字的尾音都没有被吞掉。她翻过手机的正面，屏幕朝上，让赵铭看到那个「三次密码错误」的提示。赵铭站在沙发前面，他的视线从周晴的脸移到她手里的手机上，又移回她的脸。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吞了一口空气。“我自己的卡刷不了了，我看看是不是你——”他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像是没有找到一个不漏洞百出的方式来完成那个句子。
周晴把手机扔回了沙发上。机身落在坐垫上的时候弹了一下，滑到了扶手旁边。“你所有账户都进了观察期，”她说，“你现在从我这里登录也没用，我账户里的钱和你没关系。”赵铭的声音突然高了：“你凭什么冻我的钱？”周晴看着他的眼睛：“法院冻的。不是我。”
手机在沙发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了，但不是从锁屏状态亮起来的——系统直接在上面覆盖了一个新的推送通知，它不需要解锁就能显示。灰色的背景上排列着三行白色的字：「已记录入侵行为（网银尝试登录3次）。已自动冻结对方全部支付权限。当前配偶名下账户状态：全部观察中。」周晴弯腰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把屏幕转过去对着赵铭。她念了一遍推送上的字，声音平稳，每一个词的发音都清晰准确：“‘已自动冻结对方全部支付权限。’你现在去便利店买瓶水都刷不了卡。”
赵铭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不是突然的褪色，而是一个持续的过程——从颧骨开始，红色慢慢退下去，变成一种偏灰的白色，然后蔓延到整张脸。他的嘴唇动了两下，第一次没有发出声音，第二次才勉强把字送出来：“苏蔓那张卡……你也冻了？”周晴说：“主账户是你的。你冻了，她那张副卡自然也冻了。”赵铭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撞到了茶几的金属腿角，他吸了一口气——嘶的一声，短促，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后跟，又抬起头。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又放下了，手指张开又合拢。
周晴已经转过了身，往书房的方向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赵铭一眼。“对了，忘了说——”她的声音和刚才一样，没有起伏，没有加重任何一个词，“你们公司HR下周可能要找你聊聊差旅报销的事。”她停了一下，“你先想想47笔公司协议价都是怎么报的。”赵铭张开了嘴，像是要说什么，但周晴没有等他说出来。她转身走进了书房，门在她身后合拢了。关门的声响不大，锁舌卡入门框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咔嗒声。
赵铭一个人站在客厅里，茶几旁边的地板上还留着他刚才撞到桌角时蹭出来的半道鞋印。沙发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三条推送通知还在屏幕中央没有消失。他弯腰把手机捡了起来，划了一下屏幕，推送通知消失了，露出下面的主界面。他点开了一个支付App，加载图标转了两圈，弹出一个提示框：「账户异常，请联系发卡行。」他关掉了那个App，又打开了另一个——同样的提示框，同样的灰色背景，同样的黑色字。他又试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一个的结果都一样。他把手机锁了屏，屏幕在他手指下面变暗了。他没有再打开任何一个支付App，他只是把手机重新放回了沙发上，机身落在坐垫上的位置和刚才周晴扔下它的时候几乎一样。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书房那边也没有任何声响。窗外施工的噪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到他能听见客厅挂钟的秒针走动的声响。咔嗒、咔嗒、咔嗒，间隔均匀，没有任何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