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的律所在市中心一栋灰色写字楼的七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的灯是感应式的，亮得比脚步声快了一步。周晴走到尽头那扇门前推门进去的时候，林晓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了，桌面上摆着一沓A4纸，页边整齐，第一页上方印着「委托代理协议」几个字。林晓抬起头，把笔帽拔开，笔杆朝周晴的方向递过去：“签了这个，我就是你的代理人了。”她顿了一下，“你确定？”
周晴接过笔，把那沓协议翻到了最后一页。签字栏在页面底部，她几乎没有看前面的条款，弯腰在纸面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很短促，像一道干脆的直线。她把笔帽合上，放回桌面上，把协议推回林晓面前。“确定。”
林晓收好协议，转回电脑前面，键盘响了几声。“资产冻结申请我已经递上去了，加急通道，法院最快48小时出裁定。”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屏幕，像是同时在进行几个任务。“他名下的存款、理财、车、房——全部锁定。”
周晴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把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一截。“那50万呢？”
林晓从屏幕上抬了一下眼睛看她：“转出去的那笔，走的是他账户转她账户。只要冻结他名下账户，她手里那张卡后面的主账户还是他，一样冻。”她说完这句话又低头看了两眼电脑屏幕上的内容，像是在确认某个细节，“只要那张卡是他开的，钱就是他的。她取不出来。”
周晴点了一下头。她没有再问什么，她的视线落在办公桌侧面那排文件柜的金属把手上，那上面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小截白线。
林晓把椅子转过来面朝她，手臂搭在桌面上。“但是——”她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周晴把目光从文件柜把手上收回来，等着她往下说。
“他会反咬。律师肯定会建议他反诉你侵犯隐私、非法获取个人信息。如果走这条路，官司能打一年。”林晓的声音没有压低，也没有特意加重，像是陈述一个她已经反复确认过的判断，“一年，你耗得起吗？”
周晴看着林晓。“系统没有非法获取任何东西，”她说，“它只是……整合了公开信息和手机权限内的数据。”
林晓看了她两秒。那两秒里她没有说话，视线在周晴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行。”她说，像是在做一个简单的决定，“反正你有证据，我不怕打。但你也得给我点东西——除了出轨证据，他工作上有没有能用的？”
周晴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在等她这个动作。系统推送了一条新通知，标题写着「建议启动『背景调查』——挖掘对方职场违规行为，可作为谈判筹码及反诉应对材料。」推送下方附带了一个简短的任务说明，一行行排列着，像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待办清单。周晴把手机转过去给林晓看。“明天给你。”
林晓凑过来扫了一眼，她的视线在那行「背景调查」字样的标题上停了一下。“你这系统……连公司数据都能调？”
周晴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外套口袋里。“它说能。”
林晓没有追问细节，只是靠回椅背，转了半圈椅子又转回来，像是在考虑什么。“行，”她说，“我等。”
周晴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晓已经转回电脑前面了，键盘又响起来了，像刚才那一小段对话已经收进了文件夹里。“晚上联系，”周晴说。林晓没有抬头，只是举了一下右手，表示知道了。
外面的阳光是直射的，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没有遮挡，光线铺满了整个人行道。周晴抬手挡了一下眼睛，手背投下一小片阴影落在她的脸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系统推送：「职场违规数据调取中。预计24小时完成。当前已初步扫描到异常项：公司协议价私人订单47笔、差旅虚报金额预估18万。」她站在台阶上把那行字看完了，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阳光照在她外套的肩线上，布料被晒得微微发热。
她走到路口等红灯。红灯的倒计时数字在对面的人行横道灯箱上一下一下地跳着，三十九、三十八、三十七。她掏出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发给林晓：“帮我加查一个事——苏蔓名下所有账户流水。”发送。她看着那个“发送成功”的提示在屏幕角落闪了一下就消失了，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绿灯亮了。她走过斑马线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脚下是沥青路面被太阳晒过之后微温的触感，穿过鞋底传到脚掌上。她走过了那条街，一直走回了家。
那天晚上她躺下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窗帘没有拉严实，窗外的路灯在墙面上投下一片橙黄色的光斑，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裂缝，没有污渍，什么也没有。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暗着，黑得像一块静止的平面。她翻了个身，床垫在她的身侧微微陷下去又弹回来。她没有再去看手机，但她知道那上面的信息正在以某种她看不见的方式在暗处流动。系统的进度条在另一个界面里持续地走着，24小时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但她不知道此刻它走到了多少，也没有伸手去确认。
她只是睁着眼，看着窗帘边缘那一线路灯透进来的光。橙黄色，稳定的，像是什么都不会再改变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