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晴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中央,免提状态已经打开了。扬声器里传出的声音带着一种微弱的压缩感——低沉的、隔着一层信号处理之后的嗡鸣,像是从某个很远的房间里收过来的。她听见了律师事务所前台的背景声:电话在响,远处有键盘敲击的声响,有人走过去的时候鞋跟在地砖上磕了两下。然后一个女声从前台的位置传过来了,清晰但语调客气:“赵先生您稍等,李律师正在接待。”接着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有人坐下了,纸页被翻开时发出的干燥声响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周晴坐着没有动。她把手机放在茶几边缘,离自己约莫一只手臂的距离,确保声音能顺畅地传出来又不至于太靠近。她的视线落在那支还躺在茶几角落的迪奥口红上,正红色的管身在晨光里反射出一小圈弧光。她没有去碰它。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了脚步。门被推开的声响穿过音频压缩之后显得比实际更远了一些,然后是一个她认识的声音——苏蔓,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像是刚赶过来还在喘气:“你怎么在这?你一个人来的?”
赵铭的声音隔了半秒才响起来:“我叫你来的。你看看这个。”然后是纸张被翻动的声响,窸窸窣窣的,像手机屏幕被放大又缩小之后,在桌面上滑动的声音。苏蔓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怎么拿到这些东西的?”赵铭说:“她弄了个什么系统。别管那个,你看证据够不够打。”
周晴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挪了几厘米,拇指轻轻搭在手机边缘。音频里苏蔓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出现了,比刚才更压低了:“聊天记录和转账……这个有点麻烦。但你咬死说是工作往来,她也不能怎样。”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请个好律师,拖她一年半载,她自己就先熬不住了。”周晴听见赵铭的呼吸声在话筒附近变化了一次——他在换气,像是在积攒什么话。他说:“那50万呢?她把这笔钱单独标了。”苏蔓的声音接得很快:“那个钱你先别动,等我消息。卡在我手里,她冻不了。”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语调比前面微微高了一点,像是在强调什么。音频里同时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是手攥住某样东西又被松开的声音,皮质表面被挤压之后发出的那种闷响。
赵铭沉默了两秒,然后是椅子轻微移动的声音:“你说‘等你消息’是什么意思?那笔钱你不会……”苏蔓打断了他,声音突然高了半度:“我能动什么?那是你转给我的,我放着呢。”她停了一下,像是在调整语气,“但你老婆要是查到了账户,她那边肯定有动作。我就一句话——钱放我这儿比放你那儿安全。”赵铭说:“安全?你确定?”他的声音比之前紧了一些,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有一句话已经在喉咙里了但还没有变成声音。
苏蔓没有回答那句话。音频里响了一下她的手机铃声,短促的一声,像是某条推送通知。她很快说了一句:“我公司电话,先走了。你稳住,别慌。她还能吃了你不成?”然后是一阵连续的声响——椅子被推开的摩擦声、脚步快速踩过地砖的声响、门被推开又合上的气流声。所有声音都在几秒内从扬声器里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旷的、带着微弱回音的室内底噪。然后赵铭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憋了很久才缓缓释放出来的。
周晴坐在沙发上,听着那口气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手机边缘停了一下。她拿起手机,屏幕亮着,系统已经自动弹出了一个分析框,灰色背景,白色字体,格式和她看过的其他分析框一模一样:「苏蔓话术分析——三处回避具体金额,两处中断追问『动了一点』的后续。初步推断:资金已被部分转移,且转移金额可能超过5万元。建议调取苏蔓账户流水。」分析框底部没有多余的说明,只有一行灰色的「已记录」字样。
周晴看完了那几行字,把手机放回桌面上。她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一本便签纸——很小的那种,白色纸面,顶头带一条胶条可以撕下来——和一支圆珠笔。她拧开笔盖,在便签纸上写了三个字:「苏蔓,钱」。字迹不大,笔画清楚,没有犹豫。她撕下那张便签纸,拿起手机对着它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打开和林晓的微信对话框,把图片发了过去。她又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突破口在这。”发送。手机屏幕暗了一瞬,然后林晓的回复弹了出来,几乎是在她发出消息的同时就跳出来的:“我查一下她名下账户。”
周晴看着那行回复,没有打字回应。她把手机放在膝头,扬声器里赵铭的呼吸声还在继续,偶尔有纸张被翻动的声响,偶尔是椅子靠背被压下去之后发出的轻微的嘎吱声。他还在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坐着。周晴关了免提,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然后靠回了沙发靠背。晨光已经从窗帘边缘完全铺进来了,在客厅地板上拉出一片宽宽的浅金色光带,落在沙发脚和茶几腿之间。那支迪奥999还在茶几角落里,金属管身被光照亮了一小半。她没有看它,她看着茶几上那张还没有收起来的便签纸,上面那三个字——苏蔓,钱——在纸面上安安静静地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