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晴把最后一个盘子放回碗架的时候,厨房水槽上方的灯光在她手背上投下一小片白色光斑。她擦了手,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把手上,然后转身走回了餐厅。赵铭还坐在餐桌前面,报告摊开在他面前,他翻到了大概三分之二的位置,手边那杯牛奶从她离开时就是那个高度,现在还是那个高度,杯壁上甚至没有留下新的指纹。
他听见她走过来的脚步声,抬起头。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嘴唇干得发白。“这些东西你从哪来的?”他问,声音比刚才在餐桌前那会儿更低了。
周晴走到对面坐下,椅子和桌子之间的距离和她离开时一样。“系统生成的,”她说,“你只管看内容对不对。”
赵铭低头又翻了一页,然后是下一页,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在某个确定的位置寻找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他的拇指在纸页边缘快速拨动了一下,翻过了最后几页,看到了封底。他把报告合上了,合上的那一瞬间他用力捏住了纸页的脊背,然后抓着那整摞报告站了起来。椅子在他身后被推开,和地板之间发出一声短促而刺耳的摩擦声。
“你不能拿这种东西……”他的声音突然高了,尾音却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没有完全发出来。
周晴已经站起来了。她没有走向他,而是侧身一步走到了沙发旁边。沙发扶手上放着一个黑色的遥控器,很小,比她平时用来看电视的那个小一圈。她伸手拿了起来,拇指按了一下遥控器顶部那个红色的按钮。客厅正前方那面墙上方悬挂的投影幕布缓缓降下来了,白色的幕面在重力作用下展开时发出一阵细密的沙沙声。幕布完全展开之后,她的手机屏幕同步亮了起来——在幕布的正中央,第一页KPI图表以接近两米宽的尺寸投射在白色幕面上。
四根红色的柱状图被放大了几十倍,清晰到连柱状图上方的数值标注都能在幕布右下角的小字区里辨认出来。赵铭的手还捏着那摞报告,他僵住了,整个人像被那道投影的光束钉在了原地。周晴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拿起手机,用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了一下。幕布上的内容跟着她的手指翻了一页,资金流水表格占据了整面墙,每一行日期和金额都大得不需要眯眼就能看清。她又滑了一下,酒店订单表格铺满了整面白色幕面,黄色的高亮标记在投影上变成了醒目的浅金色。她继续滑,录音转文字那三页逐行出现在幕布上,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印在纸上一样。
赵铭把报告摔在了茶几上,力度比刚才更大,纸页边缘碰到玻璃台面时滑出去了一点才停下来。他的手指指向幕布:“你监控我?!这是侵犯隐私!”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比刚才更粗、更大、尾音带着一种控制不住的震。
周晴坐在沙发上仰头看他,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在听一个下属解释自己为什么没交周报。“不是我监控你,”她说,声音不高不低,“是系统监控的。我只是个HR,负责出考核结果。”
赵铭的脸涨红了,红到他耳朵和脖颈的交界处都变成了一层不均匀的深色。他指着幕布上某一行字:“这种东西不能当证据!”
“能不能当证据,你问律师。”周晴低了一下头,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系统立刻响应了她的动作,一个新的弹窗在幕布上铺展开来——顶部是灰色的标题栏,写着「合法维权工具包」,下面是三张并列的卡片,每一张都带着图标和简短的说明文字:第一张写着「律师模板下载」,第二张写着「证据清单打印版」,第三张写着「资产冻结申请链接」。三张卡片排列整齐,每一张都是浅灰色背景、深色字体,排版风格和她公司OA系统里那些常用工具入口一模一样。她把手机屏幕转过去,让赵铭能看到幕布上那一整面墙的内容,也让他能看到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同步显示的画面。“看,系统连工具包都替我们准备好了,”她说,“你要不要也下载一份?”
赵铭站在茶几前面,手还保持着指向幕布的姿势,慢慢地垂了下来。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抓起沙发上的外套走向玄关,动作很急,外套的一只袖子在他转身的时候从沙发扶手上滑落又被他拽起来。他在玄关弯腰换鞋的时候没有系鞋带,两只脚都只是把脚掌塞进鞋子里就站了起来,其中一只鞋的鞋跟还踩在鞋后沿上没有完全穿进去。他推开门,半只脚已经迈出去了,回头看了她一眼:“我去找律师!你别以为——”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门已经在他身后摔上了。门锁撞进门框的声响很大,在客厅里震了一下才散开。
周晴还坐在沙发上。幕布上的画面还定格在「合法维权工具包」那一页,投影仪的光从天花板方向斜斜地打下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浅灰色的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浮尘在缓慢地游动。她安静地坐了三秒。然后手机震了,系统推送了一条新通知:「检测到配偶出门方向与XX律师事务所一致,车速52km/h。是否开启远程音频采集?」屏幕下方有两个按钮,一个写着「是」,一个写着「否」。她看着那条通知,说了一个字:“开。”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客厅里足够让手机麦克风捕捉到。屏幕上的按钮立刻响应了,系统界面切换到了一个新的状态——「音频采集已开启,连接中……」后面跟着一个正在跳动的加载图标。她伸手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投影幕布开始缓缓上升,幕面上的画面随着幕布卷起而逐渐收窄、消失,最后整面墙恢复成了空白的浅色墙面,只剩下投影仪通风口里传出来的微弱风扇声。客厅暗了一些,但窗外的晨光还在从窗帘边缘渗进来。
她低头看着手机。音频采集已经连接成功了,手机扬声器里传来的一阵微弱的汽车引擎声和路噪,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收过来的。那些声音被信号压缩过,带着一点嘶嘶的底噪。她听见导航的女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前方200米到达目的地。”然后是赵铭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行了行了……”然后是刹车片咬合的声响、车辆停稳后减震器回弹的轻响、车门被推开时的铰链声、锁车声,最后是玻璃门被推开时门框上方的风铃声响了两下。
所有的声音都持续了几秒就消失了,手机扬声器里只剩下一个空间里低频的嗡鸣,像是某种室内环境的底噪。周晴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没有挂断通话,也没有降低音量。她就那么坐着,听着那个嗡鸣声从扬声器里持续不断地传出来。晨光已经比刚才亮了一些了,窗帘边缘那道光带从浅金色变成了淡黄色,落在她膝盖旁边的沙发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