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门打开了。赵铭穿着T恤和睡裤走出来，头发还乱着，左边翘起一小撮，像是睡姿压出来的。他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眼皮半耷拉着，直到他看见餐桌上的那摞白纸黑字的文件。他的脚步在走廊口停住了，拖鞋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周晴没有抬头。她的视线落在那摞报告的封面上，但她知道他已经看见了，因为走廊口的那个位置突然没有了任何声响。空调持续地送着风，窗帘边缘有一条极细的光带落在餐桌边缘。她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底碰桌面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醒了？”她说，语气和任何一个周日清晨没有区别，“过来坐。牛奶趁热。”
赵铭站在走廊口又停了两秒才迈开脚步。他的拖鞋踩过走廊和客厅交界处的时候地板的颜色从深色变成了浅色，像是从阴影走进了晨光里。他走到餐桌前的时候没有绕到自己的椅子那一侧，他站在那摞报告前面，低头看着封面上的标题——《赵铭同志婚姻绩效综合考核报告》。他看了大概五秒。然后他拉开椅子坐下了，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一道低沉的摩擦声。他的目光没有从封面那行字上移开。
周晴伸手把报告翻到了第一页。纸张翻开的时候页边划过桌面，发出一声干燥的轻响。她把报告调转方向，推到赵铭面前，第一页的内容正对着他。KPI四维图表占据了整页的上半部分，四根柱状图并排排列，每一根旁边都标注着对应的数值和状态。忠诚度37/100，柱状图上的颜色是鲜红色的，下方标注了“严重不达标”。陪伴时长28/100，同样是红色。情绪价值19/100，也是红色。财务透明41/100，橙色。每一项旁边都标注了“不达标”或“严重不达标”，只有最后一项是“不达标”，其他三项都带着“严重”这个词。四根柱状图的底部有一条灰色的虚线，标注着“及格线：60”。没有一根柱状图触及那条虚线，最接近的那根41，和及格线之间隔着一大段空白。
赵铭看着那张图表，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周晴翻到第二页。这一页是资金流水，表格格式，每一行都列着日期、金额、对方账户和转账备注。她的手指伸过去，点在其中一行上面，指尖落在备注栏的位置——“2026年3月15日，50,000元，苏蔓，备注：项目奖金。”她没有抬头，目光停留在那一行上，声音依然平稳：“这笔钱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
赵铭的视线从图表上移到了资金流水页。他盯着那一行看了几秒，嘴唇动了一下：“那、那是公司项目……”他的声音在开头那个“那”字上卡了半秒，像是没有想好接下来要说什么。
周晴翻到下一页。酒店订单表格铺满了整个页面，十一行全部标黄，每一行都是相同的格式——酒店名称、入住日期、房型、价格、预订方式。预订方式那一栏每一行都写着“公司协议价，挂账赵铭”。她把这页推到赵铭面前，指尖点了点第一行的预订方式那一栏：“公司项目用你个人协议价订房间？三亚的、厦门的、本地的——”她翻了一页继续往下扫了扫，“十一次，全是和苏蔓同一天入住。”
赵铭的目光落在酒店订单表格上，左手伸向桌上的牛奶杯。他拿起杯子的时候手指收得不够紧，杯子在掌心里滑了一下才被他稳住，他低头喝了一口牛奶，牛奶沾在嘴唇上没有擦掉。他的手放回桌面的时候杯底磕到桌面发出一声闷响，比平时重一些。周晴翻到了录音转文字页，三页纸，每一页都被规整的段落填满，时间戳和说话人标注清晰可见。她的指尖没有落下去，只是翻到了那一页，整页展示在他面前。她用手指的指甲敲了敲其中一行：“Q1的目标3次已经达成了，Q2提高效率……你2我1，轮着来。”
赵铭突然伸出手想合上报告。他的手指伸向纸页边缘的时候动作很快，指腹在纸张表面划出了一道短促的声响。但周晴的手比他更快，她在他的手指碰到纸页之前已经把报告抽了回来，纸页的边缘在他指尖半厘米的位置滑过去了。“流程还没走完。”她说，然后把报告合上了。
她靠回椅背，椅子在她身后轻轻响了一声。她把合上的报告放在桌面中央，手掌平按在封面上。“你的季度述职报告，”她说，“四项指标全部不合格。综合评定：严重不达标。建议处理方式：辞退。”
赵铭坐在对面。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试图合上报告时的姿势，半伸半收地停在桌面上方。他把手放了下来，五指张开又收拢，像在确认自己还能控制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几次，像是在试着发出声音，但第一次没有声音出来，第二次也没有。终于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和早上刚醒的时候完全不同了，哑得听不出原样，干涩得像很久没有喝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
“不重要，”周晴说，“重要的是你的绩效数据。”她停了一下，然后把报告推回到他面前，封面朝上，正好停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给你一天时间看完。明天给我答复——是体面走流程，还是让律师介入走诉讼流程。”
她说完站起来，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牛奶和碟子，转身走进了厨房。水龙头打开的时候水压很大，水柱砸在池底的碗碟上发出哗啦的声响，很快填满了整个厨房的安静。水声遮盖了客厅里所有细微的动静，她不知道赵铭有没有站起来，有没有跟着她走过来，有没有在看那份报告。
她开始洗碗。第一个碟子，第二个碟子，煎蛋锅，筷子。洗到第三只碗的时候她关掉水龙头回头看了一眼——餐厅方向，赵铭还坐在那把椅子上，面前摊着报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他的头微微低着，发顶对着她的方向。她看了那一幕大约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洗碗了。水声重新响起来的时候，她听见身后餐桌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纸页翻动的声响。
赵铭翻到了第二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