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五十八分，窗外的天还只是灰蓝色的，没有完全亮透。光线从窗帘底部渗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灰色影子。周晴已经坐在餐桌前了，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拢在脑后。手机立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白色的光映在她的下巴上。屏幕中央显示着一个倒计时界面——灰底黑字，数字正在一秒一秒地减少。剩余时间：02:00:00。两个小时。
周晴看着那些数字跳动。屏幕上的秒数从00变成59，再从59变成58，每一次变化都无声无息，但那些数字在持续地、不可逆转地变小。她没有刻意盯着看，但余光一直能捕捉到屏幕边缘的亮光。客厅里很安静，窗外偶尔有一辆早班车经过的声音，很轻，像隔着几层布传过来的。厨房里的灯还没开，冰箱的压缩机在墙角发出低沉的嗡鸣，持续而稳定。
六点整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周晴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屏幕上。倒计时界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系统推送，标题栏写着「季度述职提醒」。推送正文用标准格式排列着，每一个断句都像OA系统自动生成的模板语言：「您配偶的出轨绩效已完成本季度目标（3次/季）。KPI达成率：100%。建议立即进行『绩效面谈』。面谈最佳窗口期：今日07:00-09:00。」推送底部没有落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灰色的「已读」按钮。周晴看了几秒，然后按了一下那个按钮。推送消失了，屏幕恢复到倒计时之前的空白状态。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动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走向书房。书房的灯是关着的，窗帘也拉着，只有电脑屏幕的待机呼吸灯在桌面上缓慢地明灭。周晴按了一下电源键，电脑启动的风扇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比平时大一些。她输入密码，解锁屏幕，桌面上一个PDF文件的图标静静躺在角落，文件名写着「考核报告_Final.pdf」。她双击了那个文件。Adobe Reader打开的瞬间，页面停留在封面页上——白底黑字，《赵铭同志婚姻绩效综合考核报告》，标题居中排列，和三天前她最后一次查看时一模一样。
周晴把光标移到了打印图标上，点了下去。打印机在她的左手边嗡的一声启动了，机身轻微震动了一下。第一页纸从出纸口缓慢地探出来，纸面还带着打印机内部的热度，封面上的标题在晨光里清晰可见。第二页紧跟其后，然后是第三页、第四页。打印机运转的声音持续着，规律而单调，纸页一张接一张地摞在出纸盘上，厚度在一点一点地增加。周晴站在打印机旁边，没有离开。她看着每一页纸被送出出纸口然后落在堆叠的纸面上的过程。出纸盘上的纸张很快堆成了一摞，页脚微微翘起，边缘还有些散。她等最后一张纸被送出出纸口之后，伸手把那摞纸拿了起来。纸张还带着打印机内部的余温，拿在手里有一种干燥的、新印的触感。
她把那摞纸放在书桌台面上，开始一张一张整理。她先把每一张纸的页脚对齐，然后用手指顺着页边捋过去，把微微翘起的边角压平。她翻了一遍，确认页序正确，然后把整摞纸的上下边缘在桌面上磕了两下，让每一页都对齐到同一个平面上。订书机在桌角放着，她拿起来，在顶部钉了一处，中间钉了一处，底部钉了一处。三枚订书针穿过纸页的时候发出三次极轻的「咔嗒」声。她把订书机放下了。
周晴拿着那摞报告走回客厅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但窗外的光线已经从灰蓝色变成了浅金色。她走到餐桌前，把报告端端正正地放在了餐桌正中央，封面朝上，正对着赵铭常坐的那把椅子。晨光从窗帘边缘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封面的标题上。她看了一会儿那行字，然后转身走进了厨房。
她拧开了燃气灶的开关，火焰在灶头上跳了一下就稳住了，蓝色的火焰均匀地包围着锅底。她往锅里倒了油，等油热了之后打了两颗鸡蛋进去，蛋清在油温接触的瞬间迅速凝固，边缘变成一圈金白色的薄边。她用锅铲翻了一下蛋面，蛋黄还没有完全变硬，在锅底微微颤动。她把煎蛋铲出来装盘，又热了牛奶，从面包机里取出两片烤好的吐司。厨房里的声响和任何一个普通周日早上没有区别——油锅的滋滋声、牛奶倒入杯中的水流声、烤面包的焦香气息在空气中缓慢扩散。
六点四十分的时候周晴把早餐全部摆上了桌。两副碗筷、一碟煎蛋、一篮吐司面包、两杯热牛奶。餐桌中央那一摞51页的白纸黑字像一道分界线，把桌面从正中间切成了两半，一边是周晴的位置，一边是赵铭的位置。周晴在自己那侧坐了下来，把手机立在报告旁边。屏幕亮了一下，系统界面显示着一行字：「绩效面谈——待启动。开场倒计时：20分钟。」她看完那行字，端起自己那杯牛奶喝了一口。
卧室方向传来了一声翻身的声音，床垫弹簧被压下去又弹回来，然后是喉咙里含混的一声咳嗽。赵铭醒了。周晴坐在餐桌前没有动，手里的牛奶杯搁在桌面上，她的目光落在餐桌中央那摞报告的封面上。卧室里又传来一些声音——有人伸手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划屏幕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然后是拖鞋踩到地板上的声响，脚步声在卧室里走了几步，停住了。周晴把牛奶杯放下了，动作不急不慢，杯底落在桌面上的声响很稳。
卧室门把手转动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了过来，金属门锁的卡榫被旋转带动，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咔嗒。门页在门框上轻微地移动了一下。周晴的视线从报告封面上抬起来，穿过客厅的光线，落在走廊尽头那扇正在开启的门上。她等着那扇门完全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