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生成后的第二天早晨，周晴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昨晚那份PDF的目录页。她翻了一遍新增的三页——“搜索记录附证”把赵铭那三条搜索历史逐条截图贴了进去，每条截图旁边都标注了时间戳和具体关键词；最后一页是“邮件发送记录附证”，收件人那一栏显示着那家律所的名字，标题栏写着“关于离婚财产分割的咨询——情况紧急”。她看完了那一页，关掉了手机屏幕。
接下来的六天，周晴按兵不动。
周一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看书，书翻到了第47页，那页她已经看了快十分钟还没有翻过去。赵铭在书房里打电话，声音隔着门板压得很低，她听不清完整的句子，只偶尔有几个词穿过来——“你先别急”“我说了还没确定”“再等几天”。周晴低头翻了一页书，手机在膝盖上亮了一下，系统推送了一行字：「通话对象：XX律师事务所·张律师。时长：7分12秒。」她看了一眼那行字，视线没有在上面停留太久，手指翻过了一页书。赵铭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手机已经放进了裤袋里，他看见周晴在看书，说了一句“工作电话”。周晴嗯了一声，又翻了一页书。赵铭在沙发边站了两秒，拿起遥控器换了个频道，画面从新闻跳到综艺又跳到广告，每个频道停留的时间都不超过十秒。他把遥控器放下，又拿起来，换了第四个频道，然后关了电视，走回书房了。周晴没有抬头看他，但她听到了他那十分钟里起身三次的声响。
周三晚上周晴端着水杯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抽屉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她的脚步声靠近门口的时候，那声音停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截断了。她推开门，赵铭坐在书桌前，抽屉关着，两手放在桌面上。“你看见我充电器了吗？”周晴问。赵铭的视线在桌面和她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没……没看见。”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尾音虚浮。周晴说：“哦。”然后关上了门。她走开之后听见书房里又传来抽屉拉开的声音，比刚才更快。赵铭把什么东西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手机拍照的快门声隔着门板响了两下。周晴在走廊尽头停了一步，又走了。
周五晚上周晴从卧室出来倒水，经过浴室的时候门半开着。赵铭站在洗手台前面，双手撑在白色台面上，正对着镜子。镜子里他的脸比周一的时候紧绷了一些，眼下有一层浅浅的灰色。他拧开水龙头，低头用双手掬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到洗手台边缘。他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眼白上那些细密的红色纹路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过了两三秒才睁开。周晴的脚步声从门外经过，不重不轻，保持匀速，和去厨房倒水的任何一次没有区别。赵铭在镜子里看见一道人影从门框边缘划过，他的肩膀绷了一下，但他没有转头。
系统每天早晚各推送一条汇总信息，周晴都看了，然后锁屏。
周日清晨六点半，天已经亮了但太阳还没有照进厨房窗户。周晴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站在书房打印机前面。她按了一下打印键，打印机嗡的一声启动了，第一页纸从出纸口缓慢地探出来，封面上的字在晨光里格外清晰——《赵铭同志婚姻绩效综合考核报告》。第二页是目录，第三页是KPI总览图表，后面的纸一张接一张地吐出来，摞在打印机上方的托纸盘里，越堆越厚。周晴站在打印机旁边，等所有纸都出来了之后才伸手去拿。她一张一张理整齐，对齐页边，用订书机订了三处——顶部、中部、底部。然后她翻了一遍页序，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封底。白纸，没有任何排版内容，除了一行手写小字在正中央。字迹不是她的，笔锋偏细，收尾处有一点点微微的勾，像圆珠笔写出来的。那行字写着：“你以为这只是考核报告？”
周晴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将近一秒。她没有认出来这是谁的字，系统从来没有解释过封底为什么会出现一行手写体。她也没有去猜。她把封底翻回去了，整摞报告端端正正地放在餐桌正中央，封面朝上，正对着赵铭常坐的那把椅子。然后她去厨房煮了两杯咖啡，端出来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响很轻。她把其中一杯推到对面位置上，放下去的时候她的视线落在那只咖啡杯的杯沿上——白色的瓷面上有一道极淡的细纹，像是用久了之后自然形成的那种痕迹。她没有停顿，收回了视线。
七点过十分的时候，门锁转动了。赵铭穿着运动服推门进来，脖子上搭着一条白色毛巾，右手拿着一个透明的水杯，杯子里的水还剩下大半。他在玄关弯腰换鞋，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了餐桌。
他看见了周晴坐在餐桌对面，白色衬衫，手边一杯咖啡。然后他看见了餐桌中央那摞白纸。他看见封面上那行加粗的黑色标题——《赵铭同志婚姻绩效综合考核报告》。他的视线在那十五个字上面停留了大概两秒。他手里的水杯滑落了。透明杯身砸在地砖上，没有碎，但里面的水全泼了出来，在地砖上迅速地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浸湿了玄关地垫的边缘。水还在继续向四周扩散，沿着地砖的缝隙缓慢地爬行。
赵铭站在那片水渍中央，鞋底踩在湿透的地垫上。他没有低头看那滩水。他看着餐桌上的报告，又看着周晴。他的嘴唇张了一下，没有发声。
周晴端起自己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她感觉到咖啡还是烫的。她把杯子放回碟子里，杯底和瓷碟相碰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声提醒。“晨跑回来了？”她说，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正好。坐下，你今天有个绩效面谈。”她伸手把对面那杯咖啡往那边推了几厘米，杯底在桌面上滑过一道无声的弧线。
赵铭没有动。他站在玄关那片水渍里，鞋底的边缘已经被水浸湿了，深灰色的地垫在脚下吸饱了水分。他的眼睛在那摞报告和周晴的脸之间来回扫了三次，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慢。
周晴把自己的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面上，让屏幕正对着赵铭的方向。屏幕上是系统界面，白底黑字，加粗的标题下面是更细的一行字：「绩效面谈已触发。已自动开启录音。建议开场白：‘请简述你本季度的主要工作成果。’」赵铭看到了那行字，他的嘴张了一下，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客厅里的安静持续了大概五六秒。只有空调的低频声和墙上挂钟的走动。赵铭的脚还站在那滩水里，袜子已经湿透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干涩：“……什么考核？”
周晴放下咖啡杯。杯底碰到碟子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像回答。她抬眼看着他，嘴角有一丝弧度，但那弧度里面没有任何笑意。她说：“你的KPI。坐下说。”
赵铭站在门口，脚下是正在缓慢往两边蔓延的水渍。餐桌对面是那摞51页的报告，封面朝上，标题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和周晴之间隔着那张餐桌，和那摞报告。他还没有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