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四点，厨房里飘出葱姜爆锅的香气。周晴站在案板前切菜，刀落得匀称，土豆丝切得细而均匀，码在盘子里整整齐齐。今天比平时多准备了两道菜，案板上摆着已经腌好的排骨、洗好的青菜、切好的鱼块，还有一小碗调好的酱汁，颜色是深褐色的，在碗里静静沉淀。
赵铭从书房出来倒水，路过厨房的时候看见案板上那些菜，停了一步：“今天又做大餐？”
周晴没有回头，手里的刀还在切。“周末嘛，”她说，“你出差回来补补。”
赵铭端着水杯走过来，从背后搭了一下她的肩膀。他的手掌隔着衬衫贴在她肩头，温热的，停留了大概两秒。“我老婆真好，”他说，语气随便，像是随口说了一句不需要回应的话。周晴笑了一下，没有躲开，手里的刀继续落下，土豆丝又切完了半根。
晚上六点，菜上齐了。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时蔬、一碗番茄蛋花汤，四菜一汤摆满了餐桌。赵铭在对面坐下，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今天这肉炖得烂。”周晴正在盛汤，抬头看了他一眼：“多炖了半小时。”
他们开始吃饭。碗筷碰触的声响很轻，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新闻主播的脸在屏幕一角安静地动嘴。周晴夹了一块鱼肉，低头吃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过了大概十几秒，她咽下去，用筷子尖拨了一下碗里的米粒，随口说了一句：“对了，我昨天刷新闻，看到你们公司那个采访了。”
赵铭正在夹青菜，筷子伸到一半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夹起来放进碗里：“什么采访？”
“财经频道那个，”周晴说，语气和刚才一样，平淡得像在聊天气，“关于新项目的。你们公司有个小姑娘出镜了，讲得还挺好。”她嚼了一口饭，咽下去之后才接上后半句，“叫什么来着……苏蔓？对，苏蔓。”
赵铭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拍。那一下很短，大概一秒钟，他夹起一块藕放进了嘴里嚼着，嚼了两下之后才开口说话：“哦，她啊……一般吧。新来的，业务还不熟。”
他嚼着藕，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周晴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评价。“我看她说得头头是道的，”她说。
“那是背稿子，”赵铭的声音带着一点短促的笑声，但那个笑没有真的到他眼睛里。
“那你们团队带新人有方。”周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
赵铭低头扒了一口饭，嚼完之后才说：“……嗯，公司安排。”他的视线落在碗里，没有抬起来。周晴的目光在他的耳根处停了一瞬——那里正在泛红，从耳垂的边缘开始，慢慢向耳尖蔓延。她没有再看第二眼，收回了视线，伸手拿起赵铭面前的汤碗，给他添了一碗番茄蛋花汤。
“别光吃菜，喝汤。”她把汤碗放在他手边。
赵铭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没有接话。餐桌上的安静和之前不太一样。之前是饭吃到中间的那种自然的安静，现在是他不再主动说话的那种安静。周晴也没有再说什么，她继续吃饭，动作和之前一样，夹菜、拨饭、偶尔夹一块鱼。
吃完饭赵铭主动站起来收碗：“我来洗吧。”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比刚才恢复了一些正常，但视线还是没有落到周晴脸上。周晴站起来，把最后一只碗递给他：“那我去洗澡。”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看他洗碗的背影，但她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赵铭的后背——他站在水槽前，打开水龙头，水声很大，他低着头，肩膀绷着。
浴室的水汽升起来的时候，周晴站在洗手台前面刷牙。镜子里映着她的脸，没有什么表情，牙膏的泡沫在她嘴唇周围铺开一圈白色。她低头吐了一口水，又继续刷。手机放在洗手台边，屏幕亮了一下——系统推送标题：「检测到配偶新搜索记录。」她满嘴泡沫，伸手划开了屏幕。搜索历史三条，时间戳都是今晚19:42到19:55之间，正是赵铭在厨房洗碗的时段。第一条：「离婚财产分割法律规定」，第二条：「婚内出轨证据无效的情形」，第三条：「夫妻共同账户冻结流程」。
周晴含着牙刷，看着那三条搜索历史。她的手指没有滑动，就那么停在第一条上面。她正要继续往下看，系统又弹了一条新通知：「检测到配偶于19:48向XX律师事务所发送邮件，标题为『关于离婚财产分割的咨询——情况紧急』。」她看着那行字，含着牙刷的手停住了。牙刷的刷毛还贴在她的牙齿内侧，牙膏的泡沫在嘴角堆积了一小撮，她没动。她盯着“情况紧急”那四个字，又在嘴里含了一会儿牙刷，然后把它拿出来了。
她漱口。水流声在洗手台里哗地响了一下，泡沫被冲走了，露出一圈干净的白色瓷面。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还沾着一点牙膏泡沫，像一小团白色的印迹在皮肤上。她说了一个字：“生。”声音不大，但在浴室那种封闭的空间里显得很清晰。
系统界面在一瞬间切换了。镜子里她手机的屏幕亮着，从通知界面直接切换到了一个进度条界面，灰色背景，白色文字：「考核报告生成中……预计5分钟。报告将包含全部47页证据材料+新增3页搜索记录附证+1页邮件发送记录附证。」进度条下面的空间里，自动弹出了一行更小的灰色预览文字：「邮件正文摘要预览：『我需要尽快评估如果对方掌握全部证据，财产分割的最坏结果。请加急。』」
周晴的手指停在“如果对方掌握全部证据”那行字上面。她没有划走。她看着那行字在屏幕上停留着，手指就悬在它上方不到一厘米的位置。停了一秒。然后她划掉了。进度条开始走，1％、2％、3％……她看着那个百分比数字在屏幕中央慢慢变大，每跳一次都需要几秒钟的等待。
她开始擦脸。毛巾盖在脸上的时候她能感觉到毛巾的棉质纹理压着眼皮，温热的，带着一点湿气。她把毛巾拿下来，叠好放在架子上。然后她开始涂护肤品，面霜在指腹推开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玫瑰调的。她抹完了，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37％。
周晴开始梳头发。梳齿从发根滑到发尾的时候她感觉到头发还是湿的，带着浴室里残留的蒸气的余温。梳了大概十几下，她放下梳子，又看了一眼屏幕。61％。她站在浴室门口等着，后背靠着门框，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最后十秒她盯着屏幕没有眨眼。92％、95％、98％、99％——进度条卡在99％的地方停留了大概两秒，比前面的每一秒都长，然后跳到100％。系统界面自动刷新了，弹出新的提示框，白底灰字：「考核报告已生成，共51页。封面已自动编制标题：《赵铭同志婚姻绩效综合考核报告》。建议第7天进行正式『绩效面谈』。面谈倒计时：7天。」
周晴看完了那行字，关掉了浴室的灯。光线突然暗下来，她的眼睛适应了一瞬才看清走廊里从客厅透过来的微光。她走回卧室。赵铭已经躺在床上背对着门，被子拉到了肩膀的高度。她经过的时候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看见了，他正在看什么，屏幕上的字很小她看不清——然后那道光迅速地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按熄了。他把手机放到了枕头下面。周晴没有说什么，她走到自己那侧，掀开被子躺了下去。床垫因为她的重量陷下去一小片，两个人的后背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她伸手关掉了自己这边的床头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很均匀，均匀到她不知道赵铭有没有发现她没睡。她听见他翻了一次身，然后又安静了。她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的方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睡着，但她没有再去看手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