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阳光还没完全铺进厨房,只从窗台上沿斜切进来一道细长的光带,落在灶台边缘和瓷砖的接缝处。周晴站在灶台前,左手端着平底锅的把手,右手握着锅铲。油已经热了,蛋液倒进去的时候发出滋啦一声响,边缘迅速凝固成一层金白色的薄边。她站着没动,看着蛋白从透明变白,蛋黄还在中间晃。
赵铭从卧室出来的时候衬衫扣子还没扣完,下摆拖在裤腰外面。他闻到味道愣了一下:“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他的声音还有一点刚醒的沙哑,像没完全张开。
周晴没有回头。她用锅铲把煎蛋翻了个面,蛋黄在锅底微微颤动了一下。“项目赶进度,”她说,“早点去公司。”
赵铭走过来,拖鞋在地板上拖出两步声响。他从背后环住了她,两只手臂绕过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他的体温隔着衬衫传到她背上,呼吸喷在她耳侧。周晴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僵硬了大概零点几秒——很短,短到赵铭应该察觉不到。然后她把锅铲换到左手,右手抬起,轻轻拍开了他的手臂。“油溅到了,”她说,“去坐。”
赵铭松开手,笑了一下,转身去了餐桌。周晴把煎蛋铲出来装盘,动作没有任何停顿。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只手刚才拍开他手臂的时候,手指是凉的。
早饭是煎蛋、烤面包和牛奶。赵铭坐在餐桌对面,左手拿叉子戳着蛋黄,右手在刷手机。他的拇指划得很快,屏幕上的内容在他的手指下快速滚动,微信、邮箱、微信、备忘录、微信,几个App之间来回切换,每条消息停留的时间都不超过两秒。周晴坐在对面看着他,喝了半口牛奶。
“看我干嘛?”赵铭头也没抬。
周晴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你嘴角有蛋渣。”
赵铭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继续刷手机。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一直看着他,他习惯了被看。结婚这些年周晴经常看他——吃饭的时候、看电视的时候、他说话的时候——她有一双习惯性注视的眼睛。他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
吃完早饭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玄关。赵铭先换了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头没抬:“晚上回来可能晚一点,有个会。”
“几点?”周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例行询问。
“八九点吧。”
“行。”
赵铭出门了,门在他身后合上,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很干脆。周晴站在玄关低头换鞋,换到一半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着,没有新通知。系统界面停留在“预申请审批中”的状态,剩余时间还有四十多个小时,数字在一秒一秒地减少。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弯腰系好鞋带,拉开门,锁好。
整整一个白天没有新推送。
周晴在公司开完了三个会,改完了一份季度报告,回复了二十七封邮件。中午吃饭的时候部门同事叫了她一起,她去了,点了和平时一样的套餐,喝了半杯柠檬水,聊了十分钟天气和新来的实习生。下午四点多她提前走了——她说家里有事,提前走不扣绩效。她去了超市,买了排骨、番茄、时蔬和一把小葱。结账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有新通知。她把手机塞回外套口袋,拎着购物袋回了家。
赵铭回来的时候六点半。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亮着,看见周晴在厨房里忙活才把手机锁屏放进裤子口袋。“怎么做了这么多菜?”他说,换鞋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点,鞋跟从脚上脱离的时候发出嗒的一声。
“明天你出差,”周晴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不高不低,“给你践行。”
赵铭笑着把外套脱下来,挂在餐桌椅背上,而不是沙发的扶手。那是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不是昨天那件灰色的羊毛外套。周晴从厨房里瞥了一眼那件外套的袖口,干净整洁,没有翻折的痕迹。她收回视线,把排骨从锅里盛出来,汤汁在盘子里慢慢聚成一小片琥珀色的湖泊。
餐桌上摆了三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还有一碟拍黄瓜。碗筷摆了两副,位置和平时一样。赵铭在桌边坐下的时候先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不错,入味了。”
“明天去杭州?”周晴坐到他对面,拿起汤碗。
“嗯,”赵铭又夹了一块排骨,“三天,周五晚上回来。”
“客户那边?”
“新项目。”赵铭嚼着排骨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自己说出来的话,“挺重要的,必须去一趟。”
周晴给他夹了一筷子时蔬,绿色的菜叶落在他的碗边。“住哪个酒店?”她的声音平常,像在问天气。
赵铭喝了一口汤,汤碗挡住了他下半张脸。“公司定的,”他说,目光落在电视上,屏幕里正在播一个美食节目,“好像……西湖那边吧。具体名字没记住。”
周晴点了一下头。“注意身体。”她把自己碗里的汤喝完了,把空碗放回桌面上。那一声瓷碗碰木质桌面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没有被听见。
她放筷子的时候手机在桌下震了一下。那种震动很浅,只有握在手里的人才能感觉到。周晴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在桌布的阴影里亮着,通知栏弹出了一条消息。她扫了一眼,瞳孔动了一下——极细微的那种动,像被针尖轻刺。然后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大腿上,抬头对赵铭笑了一下:“汤凉了,我给你盛一碗。”
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稳。她拿起赵铭面前的空碗转身走进厨房,手机被她攥在掌心里,屏幕朝里贴着掌心。她在厨房里站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系统推送的标题是加粗的黑色字体:「检测到配偶撒谎。语音分析确认:实际目的地三亚,同行人苏蔓。已自动通过配偶手机预订系统获取同酒店隔壁房间,房号1806(配偶)、1808(您)。是否确认?」
周晴看着那两行房号。1806,1808。中间隔着一道墙。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大约两秒,然后点了「确认」。屏幕上的提示框消失了,变成了一行更小的字:「已确认。房间预订完成。行程跟踪已开启。」她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拿起汤碗。
盛汤的时候她的余光扫到了碗里自己的倒影——晃动的水面映出一张模糊的脸,看不清表情。
她端着汤走出去的时候赵铭正在夹最后一块排骨。她把汤放在他面前,碗底碰桌面的时候发出稳当的一声脆响。赵铭低头喝了一口:“今天的菜真不错。”
“那多吃点。”周晴坐回椅子上,看着他低头喝汤。他的后脑勺对着她,发旋中央有一根特别短的白头发,她以前没注意到。她看着那根白发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视线。
吃完饭赵铭放下筷子去书房了。书房的门在他身后合拢,周晴听见电脑开机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很轻。她在餐桌前坐着没有动,餐桌上的碗筷还没有收,糖醋排骨的盘底剩了一层琥珀色的汤汁,正在慢慢变凉。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到桌腿,她又坐了回去。她需要稍微等一下,等自己站起来之后能站稳。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系统的新通知,这一次比刚才的信息密度更高:「资产冻结预申请审批已通过。赵铭名下全部账户进入观察期。本次三亚行程建议启动『现场取证』,预计获取关键录音。」通知底部有一个「启动」按钮,灰色底,白色字,正在以极慢的频率脉动。
周晴看完那条消息,放下手机。她开始收拾碗筷。叠盘子、收碗、端去厨房,动作和平时没有两样。她拧开水龙头,水柱砸进水池里发出很大的声响,水花溅起来打到她的手腕上,微凉。她拿起抹布开始洗碗,第一个盘子、第二个盘子、筷子、汤碗。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碗都被她多冲了两遍。她盯着水流从盘子表面滑过的轨迹,没有刻意去想任何事,但她的脑子里并不空——那些数字、那条备注、那个房号、那句“你2我1轮着来”正在以某种无声的方式重复播放,像一卷卡带的循环。
她关掉了水龙头。水声消失的那一瞬间,厨房里突然安静得像被抽走了空气。她听见书房里传来赵铭敲键盘的声响,隔着两道墙,几乎听不清,但确实存在。她站在水槽前面,左手还握着那块湿抹布,指节泛白,白色的布料被她的手指绞出了一道一道的褶痕。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胸腔里慢慢沉下去,沉到一个很安静的位置。
她弯下腰。嘴唇靠近水槽沿,水槽是陶瓷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湿气。她的声音极轻极闷,像被拢在碗和手之间,又像是说给水槽本身听的,不给任何人听见:“撕破脸就撕破脸。”
四个字。说完之后她站直了,用空着的那只手把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头发别过去之后露出了她的侧脸,在厨房灯光下显得很安静。她深吸了一口气,像需要那口气才能完成下一个动作。然后她端起已经盛好的那碗汤,走出了厨房。
赵铭还在书房里。脚步声从厨房到餐桌之间的距离是八步,她走了八步,把汤碗放在餐桌中央的时候碗底磕到木面发出细微的闷响。手机在这时又亮了一下——屏幕弹出一行字:「三亚行程倒计时:15小时20分钟。已为您自动预订明天上午10:30航班,请确认。」
周晴抬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