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冷的。
周晴推开门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她身后灭了，客厅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暖黄的、均匀的、像有人还醒着在等她。但走进玄关她就知道没人等她——赵铭的拖鞋歪在鞋柜旁边，鞋尖朝外，是他早上出门后就没动过的位置。鞋柜上方的电子钟跳着数字，23:47。
她放下电脑包，手指被尼龙提手勒出了一道红印，她没看，抬手揉了揉肩膀。今天开了四个会，最后一个是六点开始的，结束的时候窗外全黑了，她顺手叫了外卖在工位上吃的，回来就这个时候了。餐桌上的菜是她中午出门前做好的——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汤，用保鲜膜覆着，筷子摆了两副，碗放在各自惯常的位置。现在排骨的汤汁凝成了一层薄薄的油脂，番茄汤表面结了一层膜，菜彻底冷透了。
周晴站在餐桌前，低头看了几秒。排骨还是那盘排骨，碗筷没动过，保鲜膜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她没有叹气，没有表情，就是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端起盘子，转身进了厨房。
油锅重新热起来的时候，她听见客厅沙发那边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板上。她回头看了一眼——赵铭的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半边滑下来了，袖口垂到地毯上。她擦了手走过去，弯腰捡起来，准备挂到玄关衣架上。
外套是深灰色的羊毛料子，摸上去还带着他早上穿过的体温的余热。她翻过袖子想理平褶皱，手伸进内袋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支细长的金属管。
硬邦邦的，凉的。
周晴把那东西掏出来的时候没有想什么，就是把它拿出来了。直到她看见那支管身的颜色——漆面正红，迪奥999，盖子上嵌着CD的logo。她把盖子拔开，膏体也是红的，正红色，在客厅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哑光。
不是她的色号。
周晴的拇指还按在口红管上，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忽然变大了，咚、咚、咚，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清晰得不像是在自己身体里。她没有立刻给赵铭打电话，她甚至没有动。就那么站着，右手捏着口红，左手还拎着那件外套的领子。客厅的挂钟在走秒，咔嗒、咔嗒，和心跳交织在一起。
然后手机震了。不是来电，不是消息——是屏幕突然像是从内部裂开了一样，一道白光从中间劈出来，瞬间填满了整个显示区域。她低头去看的时候，一个全屏界面已经弹了出来，标题是加粗的黑体字——「婚姻KPI系统」。
界面排版像她见过无数次的职场考核表：四项指标纵向排列，每一项后面都有一根进度条。忠诚度、陪伴时长、情绪价值、财务透明。四根条都是红色的，红得扎眼。其中忠诚度那栏旁边写着「严重不达标（当前值：37/100）」，后面还缀了一个向下的红色箭头，像股票走势图里那种最难看的样子。
周晴皱了一下眉。她想是不是手机中毒了，或者某个奇怪的App弹了广告。她拇指滑过去想划掉，屏幕没反应。她又试了一下从底部上滑强制返回，屏幕还是没动。她有点烦了，长按电源键试图关机——屏幕中央猛地弹出一个红底白字的框：「当前应用无法被终止」。
红框持续了不到两秒就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周晴低头看着手机愣了一下，拇指缓缓从电源键上挪开了。她还没来得及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屏幕就自动切到了另一个界面——一段音频播放器，中间是播放进度条，下方有一行小字：「车载录音·2026年3月12日·19:23」。
播放键自己亮了。
赵铭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晰得像他坐在她对面说话一样：“Q1的目标3次已经达成了，Q2我们得提高效率，不能光追求数量，质量也要跟上。”
周晴听出来了，那是赵铭在车里的语调——放松的、随意的、尾音往上挑着说的，像他在跟关系很近的人闲聊。
一个女声笑着回他：“那KPI怎么分？”
赵铭说：“你2我1，轮着来，谁也不亏。”
女声又笑了一声，这次笑得更长了，尾音被车子引擎的噪声裹着拖出去。然后录音停了。
周晴还站在原地，左手还拎着那件外套，右手捏着那支口红。她的嘴唇白了一寸，皮肤底下的血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她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什么都没有发出来。客厅里那只挂钟还在走秒，咔嗒、咔嗒。
她想起上个月赵铭说“最近公司项目压得紧”的时候，声音也是那样往上挑的。她想起上上周他说“出差三天去厦门”的时候，看她的眼神很稳，稳得没有一丝破绽。她想起三个月前他发年终奖的截图，数字后面跟着一句“老婆辛苦了”。她想起那些时候自己都点头了，都信了。
现在那支迪奥999就在她手心里，金属管壁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一点点。
手机屏幕又跳了一下，新的界面弹出来，比刚才的更正式，像OA系统里那种通知公告——白底黑字，排版工整，顶部是一行加粗大字：「您已触发『婚姻360°考核』功能。检测到配偶长期绩效不合格，建议启动『竞业协议』——收集出轨证据，锁定婚内资产，限制对方转移。是否执行？」
下方两个按钮，左边是「是」，右边是「否」。
周晴盯着屏幕，拇指悬在上面。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有一点凉，还捏着那支口红的金属壳。她能感觉到地板隔着拖鞋的薄底传来微凉的温度。她能感觉到刚才热菜时溅到手腕上的油点此刻正在慢慢变成一个小红印。
她没有立刻按下去。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客厅的灯光下面，穿着加班回来还没来得及换的衬衫，右手捏着一支不是她买的口红，左手还拎着那件外套。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映出她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放大的瞳孔。
她的拇指慢慢移向了「是」。
停在屏幕上方不到一毫米的地方，没有再落下去。
客厅安静了。挂钟走到23:4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