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赵兴国给了他们三天。
李岩不知道这三天是赵兴国随口说的一个数,还是真有什么期限在等着。他只知道,在这三天里,没有人来审他,也没有人来放他。他就这样被铐在暖气片上,铐了整整三天。吃饭的时候有人进来,把盒饭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然后转身就走。他问什么,对方都不答。好像他已经被关了很久很久,久到连审他的人都不记得还有这么个人了。
刘阳比他早出去。第二天下午,刘阳就被放了。放出去的时候,刘阳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李岩看懂了。刘阳的眼圈还是红的,但他走出审讯室的时候,脚步明显比进来的时候快。好像这间屋子有什么东西在咬着他的脚后跟。刘阳没有说“岩哥我先走了”,也没有说“你保重”。他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就消失了。
李岩不知道刘阳是怎么出去的。是黄虎捞的?是赵兴国放的?还是刘阳自己说了什么?没人告诉他。他只知道,刘阳走了以后,这间屋子忽然变得更小了。暖气片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响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壁里面喘气。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墙上那排红字还在: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他盯着那排字看了很久,久到那些字开始变形,开始失去了它们本来的意思,变成了一堆笔画,一堆毫无意义的横竖撇捺。
他在心里把那两个名字翻来覆去地掂量。余宏伟。黄小雨。一个是不能说,一个是不敢认。两条命,都悬在他舌尖上。
第三天傍晚,赵兴国来了。
他没有带卷宗,也没有开台灯。他只是拉了一把椅子,在李岩对面坐下,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两根,一根叼在自己嘴里,一根递到李岩面前,亲自给他点上。
“三天了。”赵兴国说,“你想清楚了没有?”
李岩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两个人之间升腾,在惨白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淡蓝色,像某个黎明前的天色。
“黄小雨不是我绑的。”他说。
“我知道。”
李岩抬起头来,看着赵兴国。赵兴国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
“黄小雨失踪那天,你在县城。你们住的宾馆,我去查过了,登记时间对得上。前台那个小姑娘说,你们两个那天晚上出去过,半夜才回来。但黄小雨是在黑土河失踪的,你们就算半夜出去,也不够时间来回。”赵兴国弹掉烟灰,“绑架这条,你撇得清。”
李岩听着,没有插话。
“但是。”赵兴国把椅子往前拖了半步,膝盖几乎顶到李岩的膝盖。“黄小雨虽然不是你绑的,但黄勇是你打的。放高利贷也是事实。这两条,我现在就可以把你送进去。一年半载的,不算冤枉你。”
李岩还是没有说话。他知道赵兴国还有下文。
“不过我可以给你一条路。”赵兴国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李岩。“你那天去县城,见的那个人,叫余宏伟。余宏伟是做白面生意的。他的上家是谁,下家是谁,在宁城的网络有多大,这些你知不知道?”
李岩的瞳孔在烟雾里收缩了一下。他没有回答。
“你知不知道不重要。”赵兴国转过身来,看着他,“重要的是,你见过他。你能再见到他。”
李岩终于开口了:“你是要我——”
“我不是要你做什么。”赵兴国打断了他,“我只是告诉你,你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条,我把你送进去,黄小雨失踪的账,算不到你头上,但放高利贷、暴力收账,够你蹲一阵子的。等你出来,你的摩修店还在不在,你的KTV还在不在,那就不好说了。第二条,你帮我一个忙,我放你出去。你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回去继续开你的店。”
李岩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副铐子。铐子还是那副铐子,但他忽然觉得它没有三天前那么紧了。不是铐子松了,是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发现让他觉得很累。累的不是手腕,是他整个人。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对很多以前觉得不能忍的事,都忍下来了。比如这副铐子。比如赵兴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以前最吃不得这一套,谁俯视他他就让谁趴下。现在他坐在这里,听着赵兴国开出来的条件,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灰蒙蒙的东西,像雾一样弥漫开来,把所有的棱角都裹住了。
“你要我做什么?”他问。
“简单。”赵兴国说,“余宏伟这条线,你跟下去。他约你见面,你就去见。他让你带货,你就带。但每一件事,都要提前跟我说。”
李岩盯着赵兴国。赵兴国的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要我做线人。”
“你要这么说也可以。”
“如果我不答应呢?”
赵兴国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慢慢碾了一圈。烟灰缸是玻璃的,碾动的时候发出一种刺耳的嘎吱声,像指甲刮过黑板。
“你不答应,我也不勉强你。”赵兴国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烟灰,语气轻描淡写,“但你那个KTV,叫洞天福地对吧。股东还有谁,账本在哪里,一年流水多少——这些东西,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李岩没有说话。他看着赵兴国的脸。那张脸在日光灯的惨白光线里显得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坦诚。但李岩知道,那不是坦诚。那是一个手里攥着所有牌的人在等他亮出底牌。而他手里一张牌都没有。
“这些事,跟黄小雨案没关系。”李岩说。
“是没关系。”赵兴国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所以你不用急着答复我。再想想。”
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没有回头。
“李岩,我跟你没仇。”他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不像是在审讯,倒像是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人说话。“但黄小雨的案子,我需要一个交代。张亮催了我三次,上面盯着,谁也扛不住。你不给我交代,我就只能自己找一个交代。”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嗒嗒声,渐渐远了。
李岩独自坐在审讯室里,手上的铐子硌着腕骨,已经不怎么疼了。他看着对面墙上那排褪色的红字,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短到像是嘴角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他想起第一天到黑土河的时候,站在车站门口,看着这条破破烂烂的街,跟自己说,凭这双手,他能在这镇上刨出一个坑来。后来他刨出了摩修店,刨出了高利贷的营生,刨出了洞天福地。他以为他刨出的坑够深了,深到可以把自己埋进去,谁也找不着。现在他知道了。坑再深,也深不过别人的网。赵兴国手里攥着的不是证据,是网。那张网一直在他头顶上,只是他从来不看。他被铐在暖气片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铐子边缘在腕骨上磨出一道浅浅的红痕,皮肤没破,但那道红痕衬在铐子的金属光泽旁边,有一种说不出的刺眼。
很多年前,他还在飞车帮的时候,有个兄弟跟他说过一句话。那个兄弟说,岩哥,咱们这种人,迟早是要还的。那时候他刚打完一场架,脸上还沾着血,正用一卷卫生纸擦手。他头都没抬,说我命硬,阎王不收。后来那个兄弟进去了,判了八年。他去监狱看他,隔着玻璃拿起话筒,那个兄弟第一句话就是: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那个兄弟叫什么名字来着,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暖气片里的水还在咕噜咕噜地响着。窗外,太阳已经落山了。审讯室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里透进来的一小片光,惨白地落在地上,把门缝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廊尽头,黄虎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空荡荡的院坝。赵兴国刚刚离开,他听见了走廊里那串脚步声,没有出去。那串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从容、笃定,像一个已经落完最后一颗子的人在端详棋局。他知道赵兴国去审了李岩。他也知道李岩还没被放出来。
他拿起电话,翻到方维军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然后他把电话放下了。
窗外,旗杆的影子已经移到了院墙根上。天色正在变暗,那根影子的边缘从清晰变得模糊,像一滴墨水滴在水里,正在慢慢洇开。黄虎看着那根正在消失的影子,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片警的时候,有一次抓了一个小偷。那小偷是个半大孩子,偷了一包饼干,被他堵在巷子里。那孩子蹲在墙角,双手抱头,浑身发抖,嘴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别告诉我爸。别告诉我爸。后来他把那孩子放了。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他觉得为了一包饼干毁了一个孩子不值得。他放那孩子走的时候,那孩子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感激,只有恐惧。一种被攥住了命门、从此再也不敢直视他的恐惧。
现在他是那个蹲在墙角的人了。
方维军握着他的命门。赵兴国握着他的命门。也许还有更多的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蹲多久。他把那盒烟塞回抽屉里,关上。抽屉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某个问题的答案,又像是另一个问题的开始。走廊尽头,另一扇门开了。有人走出来,脚步很急。黄虎没有回头。他盯着窗外那根正在消失的旗杆影子,直到它彻底融进暮色里,再也分不清哪里是影子,哪里是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