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泽这场觉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全是乱麻般的线索在飞。陆沉舟的轮廓明明灭灭,他试图伸手去抓,指尖却只捞到一片虚空。系统天赋在后台全力运转,但推演结果像被什么力量推着打转——每一条路走到尽头都是死胡同,每一个方案推出来都被另一条相反的情报抵消。
"信息污染。"系统界面终于弹出了诊断。
李承泽在睡梦中蹙着眉翻了个身。他"看见"了——陆沉舟故意放出了七八条真假掺半的情报,投喂给他可能接触到的所有情报渠道。天赋推演吸纳了这些情报,就像吞了掺杂沙子的米饭,每嚼一口都硌牙。
最致命的是,陆沉舟已经摸透了他"靠睡觉推演"的习惯。那个人甚至算到了李承泽会在焦虑中选择入睡,提前布好了假情报的网。天赋推演一旦被假信息污染,出来的结果全是陷阱。
李承泽猛地惊醒了。
他坐起来的时候额头上全是冷汗,呼吸急促,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何晏靠在榻沿边打盹,膝盖上摊着那半篇反驳檄文,被他的动静惊醒,抬头看见陛下那张煞白的脸,手里的炭笔掉在了地上。
"陛下?"
"何晏,"李承泽哑着嗓子说,"天赋被算计了。陆沉舟撒了假情报,我现在推出来的东西不能信。"
何晏愣了一瞬。他很少在陛下脸上看见这种表情——不是那种深藏不露的困倦,不是高深莫测的淡然。是一种实打实的、人撞上了南墙之后的狼狈。
"那怎么办?"
李承泽正要开口,御书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段宁儿闯进来的时候铃铛响成一片,手里攥着几张纸,脸色难看。
"陛下,出事了。"她把纸摊在书案上,"京城里有人在散这个。"
那是几张粗糙的传单,墨迹未干,像是连夜印制的。上面画着一幅画——一个穿着龙袍的少年躺在龙床上,周围画着些奇形怪状的符号,旁边配着歪歪扭扭的字:"新帝不学无术,以妖术惑众。观其酣睡,乃巫蛊入梦,窃我大周国运。"
传单最底下印着一行小字:"青州藩王奉天讨逆,惟愿铲除妖邪,还我清明。"
李承泽把那几张传单反复看了两遍。画得很粗糙,但胜在直观。百姓不识字的多,看画就能明白"皇帝睡觉靠妖术"这个意思。传单的印制量极大,段宁儿说今早城门口、茶馆、集市贴了到处都是,禁军撕了一批又冒出一批,根本禁不完。
"陆沉舟提前印好的。"李承泽把传单放下,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他跑路那天就安排了人在京城散这玩意。算着日子等我打完仗回来,正好赶上发酵。"
何晏攥着炭笔的手青筋暴起:"这分明是妖言惑众!臣这就去……"
"你去没用。"李承泽打断他,"他们等的就是你急。你一急,就坐实了'朝廷心虚'。"
何晏的脸涨红了又白,最终咬着牙退了半步。段宁儿站在桌边,看着那几张传单上的鬼画符,忽然低声说:"陛下,我父王从前也遇到过这种事。南诏有人传他是蛇妖转世,也是满城贴画像。他当时没管,越传越凶,最后族里长老逼他杀了一个重臣自证清白。"
"然后呢?"
"然后那个人是冤枉的。"段宁儿垂下眼,"杀了之后,传单更多了。后来发现是政敌设的套,逼我父王自断臂膀。"
李承泽看着她。小姑娘难得有这么安静的、不嬉皮笑脸的时候。她蹲在假山后面烤红薯的时候像个没长大的丫头,此刻站在烛火底下说"自断臂膀"四个字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跟年龄不相称的沉。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何晏和段宁儿同时看着他,都愣住了。陛下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明明还是疲惫的青黑色,但嘴角的弧度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释然,不是认命,更像是……棋手看见棋盘上新出现了一个活眼。
"陆沉舟算了我三步。"李承泽伸出手指,"第一,算我会在焦虑中睡觉。第二,算我睡了会被假情报带偏。第三,算我被逼急了会收缩防线、停职查人、自断臂膀。"
他把手指收回来,握成拳放在桌上。
"我不走他的棋。他算我会收缩,我偏要扩张。他算我会急,我偏要慢。他算我会睡觉,我偏要醒着。"
何晏怔住了:"陛下的意思是……"
"传单让他们贴。"李承泽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天色才蒙蒙亮,庭院里笼着一层薄雾,"京城百万人口,有几成信这种东西?三成?五成?但大部分人不会主动去贴、去传。真正在贴传单的就那么一小撮,陆沉舟留下来的人。他们只要一贴,就会在城门口、集市、茶馆这些地方出现。"
他转过身来:"周骁的人不用撕传单了。盯住贴传单的人。跟一个,查一个,摸出他背后的据点。一张传单都不要撕,让它贴着,让那些贴单子的人觉得'朝廷果然乱了阵脚'。"
何晏眼睛亮了:"然后顺藤摸瓜?"
"然后一网打尽。"李承泽说,"陆沉舟跑得快,但留在京城给他办事的人跑不了那么快。他们以为我在焦头烂额地应付妖术传言,我偏要在妖术传言的掩护底下把他们在京城的据点全拔了。"
段宁儿歪着头看他,铃铛晃了一下:"陛下,你现在看起来不像没睡醒的样子了。"
李承泽愣了一下,继而嘴角弯了弯:"那像什么?"
"像个……"段宁儿想了想,"像你要去打架了。"
他没有反驳。
当天早朝,李承泽做了一件事。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陆沉舟留下的那幅前朝皇帝画像取了出来,铺在龙案上。满殿大臣看着那幅画,脸色各异,有人倒抽一口凉气,有人垂下眼帘不敢直视。
"这幅画,有人认得吗?"李承泽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不大,但清清楚楚。
殿中沉默了片刻。一个年迈的礼部侍郎颤巍巍地出列:"回陛下,这……这是前朝废帝的御容。"
"没错。"李承泽点点头,"陆沉舟把这幅画藏在林远府里的暗格中。他的心思是什么,诸位应该都明白。"
殿中开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李承泽抬起手压了压,等安静了才继续说话:"朕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幅画拿出来,不是要吓唬谁。朕是要让大家都知道——前朝的那点余烬,朕烧得干净。"
他拿起那幅画,走到殿角的炭盆前,亲手把它丢了进去。火舌卷上来,画纸蜷曲焦黑,那张清癯的面容在火焰中扭曲、剥落、化为灰烬。
"三日之内,"李承泽回到龙椅上坐下,声音平静如常,"京城所有贴传单的据点,朕要它们全部消失。今天散朝之后,各部照常办公,该查的查,该报的报。任何人再来告发同僚,一律留中,不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面那些或惊或惧的面孔:"朕不砍谁的头。朕只做一件事——告诉所有人,朕醒了。接下来谁再装睡,别怪朕叫得大声。"
散朝之后何晏小跑着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说:"陛下,您方才那一招'当众焚画',太傅差点当场老泪纵横。好几个原本观望的老臣出来之后脸色都变了,私底下在说'陛下这回是动真格的了'。"
李承泽往前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晨光从宫墙间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明黄色的袍角上。
"何晏,"他忽然说,"把周骁叫来。传单据点的事,今天就要动手。陆沉舟以为他算完了我所有的棋路,我偏要下一手他棋盘上没有的。"
何晏躬身应了,转身小跑着去了。段宁儿从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捏着半个红薯,冲李承泽晃了晃:"陛下吃早饭吗?这回没烤糊。"
李承泽看着她那张小花猫似的脸,忽然觉得心口那团堵了三四天的东西松了一点。他走过去接过红薯咬了一口,甜的。段宁儿蹲在宫墙根下仰着脸看他,铃铛在她发髻边清脆地响了两声。
"陛下,"她仰着头,脸上带着笑,"你方才在殿上烧画的样子,其实挺吓人的。但我觉得那样挺好。"
"为什么?"
"因为你终于不装困了呀。"她认真地掰着手指头算,"以前你困是真的困,但有时候你也装困。现在你彻底不装了,他们都怕你了。"
李承泽啃着红薯蹲下来,跟她一块儿蹲在宫墙根底下。晨光斜斜地照着两个人,一明一黄,衣角都沾着墙根的青苔印子。
远处何晏带着周骁匆匆穿过广场,往城门方向去了。御书房里的炭盆还剩一小片焦黑的纸灰,风从窗口灌进来,把那点灰吹散了,扬在晨光里打着旋儿飘向半空。
系统界面安安静静地悬在视野一角,天赋推演的进度条停在一半的位置,旁边闪烁着一行浅灰色小字:
【清醒推演模式启动。效率:六成。精神力消耗:持续中。建议宿主今夜就寝前补充热饮及高热量食物。备注:您正在打一场不在棋盘上的仗。保持清醒。】
李承泽扫了一眼那行字,把界面关掉了。红薯还剩最后一口,他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走吧,回去拟旨。"
段宁儿跟着站起来,铃铛叮当叮当地响。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宫墙下的甬道,晨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明黄色的龙袍和杏黄的裙衫叠在一起,像两片被风吹到一块的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