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辉入狱后不到四个月,欧阳菲菲就把店名换了。
在这之前,她的发廊叫“菲菲发廊”。在这之前,这条街上一共有四家发廊,夜里都亮着粉红色的灯。那些灯在夜幕降临时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沿着街面排成一排,像某种不言自明的暗号。她的店是其中最大的一家,亮得最久,关得最晚。她的姑娘也是最多的,来来去去,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人跟她说,在这镇上做这行,做不长久。她不信。她觉得只要郑辉还在,就没有人敢动她的店。
现在郑辉进去了。
招牌是张灿做的。那个搞装修的,矮矮胖胖的中年男人,脑门永远泛着一层油光,说话时喜欢搓手,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看上去像个和气的厨子,不像个做生意的。他把新招牌拉过来的时候,欧阳菲菲正站在店门口,仰头看着原来那块招牌。那块招牌挂了五年,边角已经褪色,塑料面板上裂了一道细长的口子,是被去年夏天那场冰雹砸的。她一直没换。不是舍不得钱,是懒得换,也觉得换了就不是原来那个店了。
“欧阳老板,你看看,这个位置行不行?”张灿搓着手,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行。”
“那就按这个尺寸装了?”
“装吧。”
招牌上只有四个字:从头再来。
张灿把旧招牌拆下来的时候,小倩正从屋里把那两盏粉红色的灯管拎出来。灯管上积着灰,线头已经老化,缠成一团。小倩把它们放在门口的地上,站在那里看着它们。小红也走出来,跟小倩并肩站着,看着地上那两盏灯。那些灯在无数个夜晚亮起过。镇上的男人远远走过来,看见这盏灯,就知道往哪儿走。
“这些灯怎么处理?”小倩问。
欧阳菲菲低头看着地上那两盏粉红色的灯管。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光线直直地打在灯管上,把那层粉红色照得发白,像褪了色的旧衣裳。她忽然觉得这些她看了这么多年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的灯,原来竟是这样的扎眼。尤其是在白天,在阳光下,这颜色有一种说不出的廉价,像是把夜晚的秘密粗暴地扯到了光天化日之下。她当初选这个颜色,是因为觉得它暖。现在她知道,它不暖。它只是暗。只有在黑暗里,它才显得像是一种暖。
“砸了吧。”她说。
“砸了?”小倩愣了一下。
“砸了。”
小红从屋里拎出一把锤子。灯管碎裂的时候发出一种清脆的声响,噼里啪啦,像一串短促的鞭炮。碎玻璃溅了一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地粉红色的碎冰。
“可惜了。”小倩说。
“砸了就砸了。”欧阳菲菲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店,以后只做正经生意。”
砸完灯,欧阳菲菲上楼清点那些东西。她从床底拉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那纸箱在床底放了很久,边角已经受潮发软,她往外一拽,箱底嗤啦一声裂开一道口子,避孕套哗啦啦散了一地。她蹲下来,把那些花花绿绿的小袋子一个一个捡起来。捡到最后一个,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进的货了。是谁去进的货?小美还是阿香?她一点印象都没有了。这些东西曾经堆满了好几个抽屉,每天都要补货,比洗发水走得还快。现在它们散落在地上,花花绿绿的,像一堆没有人要的糖果。
她把那些东西连同床单、润滑剂,还有一些她都叫不上名字的药——那些药是小美留下来的,小美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走,连工资都没结——全部塞进几个黑色垃圾袋里,打了死结,拎到楼下。收破烂的老头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只一眼,他又默默把袋子系上了。然后他伸出三个手指。
“三十。”老头说。
“什么三十?”
“这些东西,不好处理。”老头说,把蛇皮袋的口子扎得更紧了些,“被人看见,我要遭骂的。三十,不能再少了。”
“行,你拉走吧。”欧阳菲菲付了钱,老头把东西甩到三轮车上,骑着走了。
小红把那些还没拆封的新床单和新毛巾叠好,放进纸箱里,推到墙角。
“先放着吧。说不定哪天又用得着。”小红说。
欧阳菲菲没有接话。
店里的东西清理得差不多了,张灿还在门口折腾那块新招牌。他站在人字梯上,歪着头左看右看,总觉得哪里不对。招牌挂上去的时候歪了一点,他往下挪了一寸,又从梯子上下来,站在街对面端详了半天,又爬上去往上抬了半寸。就在他以为终于调正了的时候,一边的螺丝忽然松了,招牌哐当一声斜了下来,差点砸到他自己。
“张灿你小心点!”欧阳菲菲喊道。
“没事没事。”张灿重新固定好招牌,从梯子上爬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站在街对面,跟欧阳菲菲并肩看着那块新招牌。那四个字不大,却干干净净的。黑底白字。张灿的手艺不怎么样,字是电脑刻的,规规矩矩,横平竖直,没什么看头。但这四个字本身——从头再来——已经是全部了。
下午,李曼来了。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但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
“菲姐,我听说你把招牌换了?”李曼说。
“嗯。换了。你看看,好不好看?”
李曼抬头看着那块招牌,看了很久。
“从头再来。”她说。
“从头再来。”欧阳菲菲重复了一遍。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仰头看着那块新招牌。
“这名字好。”李曼忽然说。
“我也觉得好。”
“从头再来。”李曼望着招牌说,“谁不是呢。”
李曼说完那句话,低头拍了拍围裙上的面粉,转身走了。
欧阳菲菲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去年这时候,黄勇还带着他闺女来她店里剪过头发。那闺女怕生,坐在理发椅上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黄勇在旁边站着,一个劲儿地搓手,问她多少钱,她说十五,他掏了半天口袋,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一块一块地数。后来那闺女考了全镇第一,他到处跟人借学费,再后来——她转身走进店里,没再往下想。
傍晚,新招牌亮起来了。还是白炽灯的光,不是粉红色。那光很普通,跟这条街上任何一家店铺的灯没有什么两样。但欧阳菲菲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四个字在暮色里亮起来,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夜里,她一个人坐在店里。小红和小倩都已经回屋睡了。她对着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角已经有了一丝细细的皱纹,不是今天才有的,已经在那里很久了,只是她一直假装看不见。她用指尖轻轻抚过那条皱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淡到只有她自己知道。
“谁不是呢。”她说。
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了。那些粉红色的灯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普通的白炽灯光。这条街还是这条街,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而她欧阳菲菲,从头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