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他身后关闭，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一块巨石落入了深潭，余音在空旷的空间中缓缓回荡，然后被那持续不断的嗡鸣声吞没。陆沉站在门后，没有立刻移动。他让自己在原地站了大约十秒钟，让眼睛适应这里的照明。那是一种从装置本身散发出的幽蓝色光芒，不刺眼，但足以照亮整个空间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干燥的、略带矿物质气息的味道，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被人打扰过的地下洞穴特有的气味。
他放下背包，从里面取出韩肃给他的那枚数据存储器，以及一台便携式数据终端。他将存储器插入终端，启动了韩肃预先加载好的应用程序。屏幕亮起，显示出分步操作指南。他没有急着操作，而是先将终端挂在胸前，然后拿起手电筒，开始绕着那座巨大的装置缓缓走了一圈。
近距离观察下，装置的结构比他最初看到的还要复杂。那些三层同心环状结构并不是静止的，它们在极其缓慢地旋转，速度慢到肉眼几乎无法察觉，但通过观察环上某些标记点的相对位置变化，他可以确认它们确实在转动。每一层环的旋转方向和速度似乎都不同，形成了一种极其精密的、动态的平衡。球形腔体位于最内层环的中心，悬浮在一个由六根细长的支柱支撑的平台上。腔体的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中流动的蓝光呈现出一种有节奏的脉动，像是某种生物的心跳，又像是某种机器的时钟信号。他站在腔体前，仰头望着它，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不是物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就好像那个球体中沉睡着某种意识，而他正站在它的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终端屏幕。韩肃的操作指南第一步写着：“找到核心控制终端。位置：装置基座正东方向，距基座边缘约三米处的地面接口。”
他绕到装置的东侧，蹲下身，用手电筒仔细搜索地面。在距离基座边缘大约三米的位置，他发现了一块与其他地面颜色略有差异的金属板。板面大约半米见方，边缘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他用螺丝刀沿着缝隙撬了一圈，金属板松动了一些，然后他扣住边缘，将其掀了起来。
下面是一个控制终端。终端的屏幕是暗的，但屏幕下方有一个数据接口，和韩肃给他的那枚数据存储器的接口规格完全匹配。他将存储器插入接口。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出一行文字：“正在建立连接……连接成功。正在读取系统状态……”
几秒后，屏幕上弹出了一幅完整的系统状态图。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参数和数据流，大部分他看不懂，但有几个数字他一眼就注意到了：“信号广播状态：活跃。持续运行时间：星历元年三月十七日 00:00:00 —— 至今。累计运行时长：272年 134天 7小时 42分 16秒。”
和他预想的一样。这台装置从星穹壁垒建成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运行，从未中断过。他继续往下翻，寻找关闭广播的选项。在系统状态图的第三页，他找到了一个标着“广播控制”的子菜单。他点进去，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对话框：“确认要终止信号广播？此操作将中断已持续运行272年的通信链路。请输入管理员授权码以确认。”
管理员授权码。他没有。纪川的数据芯片中没有包含管理员授权码的信息，韩肃的操作指南中也没有提到这一步。他蹲在控制终端前，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沉默了片刻。他不能就这么放弃。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授权码，密封门，地下五百米的装置，全部都在他面前了。他不能因为一个管理员授权码就止步不前。他尝试了几组可能的数字，裴长庚的生日，星历元年一月一日，密室建成日期，全部显示“授权码无效”。当他尝试第五次时，屏幕上的提示文字变了：“授权码验证失败。剩余尝试次数：1。超过限制后，系统将永久锁定。”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住了。最后一次机会。他不能随便试了。他闭上眼睛，让自己回到裴长庚那封信的氛围中，“密码是我的罪恶感开始的那一天。你应该已经猜到了。”那是精神增幅矩阵密室那个黑色金属盒子的密码提示。那台装置呢？这台更庞大、更核心的装置，它的管理员授权码，会不会也遵循着同样的逻辑？裴长庚的罪恶感开始的那一天，那到底是哪一天？
他睁开眼睛，输入了另一组数字：星历元年三月十六日。密室建成日期的前一天。如果裴长庚的罪恶感始于密室建成的那一天，那么他的犹豫和挣扎，应该发生在密室建成的前一天，在他最终决定将那个方案付诸实施的那个夜晚。
屏幕上的文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提示：“授权码验证通过。正在执行广播终止程序……”
紧接着，那持续了整整两百七十多年的低沉嗡鸣声开始发生变化。它的频率在逐渐降低，音量在逐渐减弱，像是某种正在缓慢减速的机械装置，正在一点一点地停下来。那变化很缓慢，但很坚定，像是某种不可逆转的过程正在推进。
陆沉站在控制终端前，听着那正在逐渐减弱的嗡鸣声，感受着脚下的地面传来的振动正在变得越来越微弱。他成功了。他关掉了那个持续广播了两百七十多年的信标。
但他没有时间庆祝。因为他胸前的终端屏幕上，紧接着弹出了另一条信息：“信号广播已终止。检测到次级系统异常，精神增幅矩阵能量反馈回路中断。壁垒主能量网络出现不稳定波动。建议立即检查。”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关掉信标，会影响精神增幅矩阵的运行，进而波及整个壁垒的能量网络。他预料到了可能会有连锁反应，但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他拔出数据存储器，收好终端，盖上控制面板的金属板，然后站起身，快步朝着那扇来时的金属门走去。他必须尽快返回地面，把这个消息告诉韩肃和苏晚。在他们还有时间调整能量网络参数、避免全面崩溃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