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暗下手脚,兄弟同心
一夜狂风呼啸,土坯营房四处漏风,寒气裹着沙尘钻进来,冻得众人缩成一团。数十人挤在一间屋内,地上只铺着薄薄一层干草,铁镣碰撞的轻响、此起彼伏的鼾声、压抑的低语交织在一起,整座敢死营,从入夜起便无半分安宁。
柳家几兄弟紧挨在墙角处围成一圈,将年迈的柳左一护在最中间。大哥柳嵩身子结实,默默坐在外侧挡风;二哥柳岩和四哥柳珩一左一右,半倚着墙壁歇息;三哥柳瑾闭目养神,心神却始终悬着,目光时不时悄悄扫向身旁的五弟柳辰。
身旁的柳辰看似睡得安稳,呼吸平缓悠长,可身形始终绷着细微的弧度,哪怕闭着眼,也没有彻底松懈。偶尔屋外传来一点异动,他眼皮未抬,指尖却先轻轻动了一下,周身那股刻入本能的戒备,根本藏不住。
柳瑾看在眼里,暗自沉吟:寻常少年连日赶路受累,沾地便能沉沉睡去,唯有他,日夜提防,这般状态,绝非一朝一夕养成。坠马受伤的说辞,实在难以自圆其说。
天光微亮,营中号角准时响起。尖锐的声响划破晨雾,所有人挣扎着起身,揉着酸痛的筋骨,拖着叮铃哐啷作响的铁镣,列队前往校场集合操练。
敢死营的操练严苛至极,顶着风沙站军姿、负重奔走、持械对练,一举一动都有军卒严苛看管。手脚铁镣未曾摘除,每一个动作都要受束缚,大半日练下来,不少人腿酸脚肿,额上汗水混着沙尘,狼狈不堪。
“枷锁沉是沉,就当是负重训练了。” 柳辰一边活动手腕,一边笑着自嘲,一口爽朗乡音,脸上不见半点疲态。
身旁的柳珩累得直喘气,垂着脑袋唉声叹气。柳辰见状,又开口宽慰:“别耷拉着脸,日子苦,心态可得甜呐。行路嘛,有苦有乐,慢慢走总能到头。”
柳岩揉了揉发酸的胳膊,粗声道:“操练再苦也不怕,就怕有些人暗地里耍阴招。” 他心里还记着昨日上门寻衅的那伙壮汉,语气里满是警惕。
“慌啥嘞?好戏才刚开场。” 柳辰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精芒,“就这点小波折,小事儿。咱不主动挑茬,可也绝不怯事儿。”
几人话音刚落,便察觉到几道阴冷的视线牢牢钉在自己身上。昨日结怨的那伙亡命徒,此刻就站在不远处,几人交头接耳,眼神阴鸷,显然没打算就此罢休。
操练结束,众人领取当日份的粗粮饼与清水。口粮本就稀少,勉强够果腹,可轮到柳氏兄弟这一伍时,负责分发物资的两名囚徒却故意克扣,递过来的饼又小又硬,清水也只给了浅浅半瓢。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那伙壮汉暗中授意,故意刁难。
柳珩面皮薄,当即气得耳根发红,攥紧拳头就要上前理论。
“四弟,稳住。” 柳瑾伸手拦下他,声音压得很低,“当众争执,容易被扣上扰乱营规的罪名,得不偿失。”
柳岩怒火上涌,胸膛剧烈起伏:“简直欺人太甚!他们仗着人多,一而再再而三找麻烦,当真以为我们好欺负?”
柳辰上前一步,脸上笑意依旧,口音稍稍收淡,语气却多了几分凌厉,“都是同吃一份苦、共踏一条生死路的人,玩这些下三滥的伎俩,有意思吗?”
分发物资的两人仗着背后有人撑腰,一脸蛮横:“营里物资本就紧张,分到什么,全凭运气,不服也得受着!”
“运气?” 柳辰轻笑一声,目光扫向人群后方,“条条框框能捆住手脚,可拴不住人心。今日你们借着旁人势力刻意刁难,来日真到了战场上,谁又能保证,危难之时会有人伸手相帮?”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周围不少囚徒都听得真切。众人本就对结党欺压的风气心生不满,此刻纷纷侧目,议论声渐渐响起。
那两人被说得脸上一阵发烫,左右看看,发觉周遭目光不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犹豫片刻,终究不敢把事情闹大,不情不愿地补上了足额的口粮与清水。
一场刻意刁难,又被柳辰三言两语化解。
不远处观望的壮汉头目见计划落空,脸色越发难看,狠狠啐了一口,转身带着手下离开。
领取完口粮,几人走到校场边角的避风处坐下。柳左一捧着粗饼,忧心忡忡道:“这伙人睚眦必报,今日接连碰壁,往后怕是还会生出更多事端。”
“爹不必忧心。” 柳瑾轻声宽慰,随即转头看向柳辰,目光里带着明显的试探,“阿辰,你年纪最小,可遇事总能看得通透,进退有度。从前你可不是这般模样,坠马醒来之后,整个人像是变了一番。”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把藏在心底许久的疑问摆到了明面上。
柳嵩和柳岩、柳珩也纷纷看了过来。兄弟几人相处日久,并非毫无察觉,只是平日不愿多提。
柳辰心中了然,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晃了晃脚上铁链,笑道:“嗨,多大点事儿嘛!人这一辈子,来去皆是一场,也就这回事儿罢咧。从前顽劣不懂事,接连遭了这么多变故,又摔过一次,总该学着长大了。既来之,则安之,乐呵一天是一天,想得多了,反倒徒增烦恼。”
他把一切缘由都推给 “遭逢大变、坠马醒悟”,说辞圆滑,语气轻快,乡音十足,依旧维持着乐天懵懂的外表。
柳瑾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见对方神色坦然,笑意坦荡,找不出半分破绽,只得缓缓点头,不再继续追问。
“也罢。” 柳瑾轻叹,“不管如何,咱们兄弟几人,始终同心同德。外头风浪再大,只要彼此照拂,便无惧无忧。”
“说得对!” 柳岩一拍大腿,“咱们一家人捆在一处,谁也别想欺负到咱头上!”
几人分食粗劣的口粮,相互推让,把相对松软的饼块尽量留给年迈的父亲和年纪最小的柳辰。粗茶粗粮,却因为骨肉相依,多了几分暖意。
休整片刻,营中再次传来号令,安排一部分人前往关外前沿阵地,修补防御工事。这是苦差,直面敌军游骑,危险系数极高,几乎是被当成炮灰使唤。
那伙亡命徒见状,又暗中运作,借着平日结下的人脉,暗中点名,硬是把柳氏兄弟这一伍划进了出工的名单里。
“摆明了是想把咱们往险地推。” 柳嵩面色沉了下来,“明争不行,便来暗害,这群人心思当真歹毒。”
“怕啥?” 柳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尘土,唇角笑意不改,“塞外风虽烈,倒也痛快。区区工事劳作,外加一些游骑,还困不住咱们。”
他转头看向几位兄长,眼神笃定:“大哥护好爹,二哥正面戒备,三哥居中调度,四哥紧随左右。各司其职,当心四周。有我在,不会让大家陷入险境。”
短短一句话,分工清晰,安排得有条不紊,全然不像一个十四岁少年该有的城府与胆识。
柳瑾目光一动,疑虑再次翻涌,却只是默默颔首:“好,便依你所言。”
众人整理行装,拖着沉重铁镣,跟着队伍走出营门,朝着关外防御工事走去。
黄沙漫漫,前路视野开阔,却也危机四伏。远处天际,狼烟隐约可见,敌军游骑的身影,时不时在视野尽头一闪而过。
暗处的算计、明处的杀机、营中的恩怨、沙场的凶险,层层叠叠压来。
柳辰走在队伍外侧,表面东张西望欣赏塞外风光,嘴里偶尔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派悠然。可他的视线,早已将方圆地势、人流动静、远处潜在的威胁,全部收入眼底。
“等着吧,塞外天地,未必不比京城有趣。” 他低声自语,乡音淡淡,“这点风浪,都不是事。”
一场暗藏杀机的工事劳作,就此开始。敢死营里的明枪暗箭,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