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傲骨藏镣,本心不移
旷野狂风不止,战地杀伐之气穿透黄沙,沉沉覆落整支囚队,天地一片肃杀。
军令落定,戍卒快步入队,摘掉所有苦囚颈间厚重木枷,唯独腕踝熟铁镣铐不予摘除。铁链拖地摩擦黄沙,沙沙声,叮叮声…连绵不断,刻着罪籍的枷锁,依旧牢牢缚着众人。
囚徒们虽然松了肩头,却依旧面色灰败,垂肩叹气。入敢死营,冲阵在前、以命换赦,这本就是赌命之举,无人能心安。
唯独柳辰,晃了晃手腕铁镣,眉眼松弛自在。
他侧头看向周遭垂丧叹气的众人,一口爽朗晋地乡音漫开,语气随性打趣:“这刚卸掉肩头大枷,算是捡了半分自在咧。”
周遭囚徒侧目打量,心底皆是不解。这柳家老五,自幼长在京城富贵乡,家门倾覆沦为苦囚,临近沙场死局,反倒比粗生野长的囚徒还要淡然。
队伍中段,柳家五兄弟并肩而行。
长兄柳嵩眉眼凝重,时刻留意周边戍卒动向,一心护住全家老小;二哥柳岩双拳紧攥,性子急躁易怒,满心都是家族蒙冤的愤懑;三哥柳瑾缄默寡言,心思缜密,默默复盘周遭局势,规避祸患;十八岁的四哥柳珩身形挺拔,生来爱重颜面,耿直直白,遇事容易冲动。
看着身旁闲散说笑、半点不急的柳辰,柳珩压低声音开口,语气直白刻板:“老五收收性子,如今已是敢死营囚徒,举止安分些,别整日吊儿郎当,丢了柳家脸面。”
柳辰歪头一笑,语调慵懒诙谐:“四哥,脸面是活人撑的,死人可没脸面可言。眼下先保住小命,比端着世家架子管用多咯。”
柳珩闻言一噎,搓了一个:“你个龟儿子”。
柳嵩适时出声调停:“好了,都少拌两句嘴。关外战火逼近,队内人心复杂,少说闲话,安稳赶路便是。”
柳辰乖乖抬手做了个噤声手势,眉眼带笑安分随行,余光却分毫未歇。
异世特种兵的本能深入骨髓,他闲散四顾,默默划分人群:一伙亡命囚徒抱团结党,戾气极重;一伙老弱怯懦,任人拿捏;带队巡检治军严苛,麾下戍卒分工明确,左右沙丘皆是绝佳伏击点位。所有信息,尽数默记心底。
空气中夹杂着血液和沙土的气息,离镇北关越近,气息便越加的浓烈…关外鼓点震天,金戈交击之声穿透风沙,时不时有败退伤兵拖着残躯入关,血色满身,看得一众苦囚心底发寒,队伍里接连出现骚动…
“北朔骑兵凶得很,上去就是送死……”
“早知这般,不如蹲囚营挖黄沙,好歹能多混几日饭食……”
细碎怯语四起,满场怨声载道。
柳珩听得耳根烦躁,皱眉冷声开口:“聒噪。横竖无路可退,哭嚎无用,不嫌丢人?”
柳辰抬眸望向城头狼烟,慢悠悠接话打趣:“四哥说得对。风沙刀剑躲不开,索性往前凑,万一赢了,直接脱罪还乡,血赚不亏。”
不多时,巡检勒住队伍,传令就地休整半刻,整顿队形后即刻入关参战。
黄沙坡地,众人分散歇息。那伙抱团的亡命囚徒目中无人,径直霸占避风土坡,抬手直接推开几名体弱囚徒,蛮横抢占落脚之地,气焰嚣张。
体弱囚徒不敢反抗,只能踉跄退至风口,被黄沙吹得满脸灰土。
柳岩当即起身欲出头,柳珩性子耿直,下意识也要上前评理,被柳瑾抬手稳稳拦下。
“老四站住。”柳瑾语气平淡通透,“戍卒本就放任私斗,你上前较真,刚好落人把柄,当场问斩得不偿失。”
柳珩攥紧拳头满心不服,碍于大局只能按捺火气。
柳辰将一切尽收眼底,笑意淡敛,拖着哐当作响的铁镣缓步上前。
他依旧一副散漫少年模样,乡音轻快戏谑:“几位大哥,独占风口宝地不太厚道吧?往后上阵打仗,后背都要交给彼此,现在欺负同伴,回头战场上没人给你们挡刀,亏不亏?”
为首壮汉斜睨少年,嗤笑粗声回道:“柳家小鬼,毛都没长齐,也敢来管你爷爷闲事?”
柳辰挑眉轻笑,语气漫不经心:“年纪小归小,但想惹事,大家都别想安生。”
话音落下,他眼底闲散笑意尽数褪去,眸底浮出久经生死的冷冽锋芒,气场骤然质变,仅凭眼神威压,就让为首壮汉心头猛地一缩。
这人看着年龄不大,成天嬉皮笑脸的,但骨子里却藏着杀伐狠劲。
几名囚徒对视权衡,不愿无端招惹硬茬,骂骂咧咧挪身,让出半边避风坡。
一桩小事,轻松化解。
柳辰拍了拍衣摆黄沙,转身归队,瞬间又变回那副没心没肺的乐天模样。
柳珩瞥着自家五弟,心底暗自感慨:这小子说笑是真说笑,藏锋也是真藏锋。
休整时限一过,巡检厉声传令全员开拔。
铁链齐响,步履踏沙,整支敢死苦囚队直面漫天烽火,稳步走向镇北城关。
柳辰并行兄弟身侧,铁镣缚身,笑意不减,从容迎向前路烽火风尘。
镣铐可困身形,风沙可磨皮肉,但难掩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