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城中每年发生的离奇命案数不胜数。
但没有任何一桩案子,能像梧桐老街这起独居画师死亡案一样,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子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冷诡异。
没人记得女画师的本名。
街坊邻里,报刊合作的编辑,整条老街的住户,所有人都只叫她一个笔名。
墨七。
她死在了自己租住的老式筒子楼里。
死状惨烈,蹊跷,颠覆常理。
更吓人的是,直到尸体发臭弥漫整栋楼栋,外界才知晓,这个常年闭门不出、靠着接插画约稿谋生的女人,已经悄无声息的死在了方寸出租屋里,整整七天。
也正是这桩诡异的死亡案,让这个活在城市阴影里、从未与人深交、像透明人一样活着的墨七,一夜之间占据了全城所有报刊的头版头条。
世人的关注从来都不是善意。
没人惋惜她短暂孤僻的一生。
所有人扎堆讨论的,只有一件事。
她死的太怪了。
怪到让从业二十年的老刑警,第一次心生彻骨的寒意,打心底认定,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
初秋的风是闷的。
带着老城区潮湿发霉的腐味,卷着梧桐落叶,钻进斑驳老旧的楼道窗户。
下午三点。
市局刑侦支队的警车密密麻麻停在梧桐老街街口,警戒线拉起,隔绝了里三层外三层围观的居民。
喧闹的人声,警车的鸣笛,邻里的窃窃私语。
所有嘈杂的声音,都被隔绝在三楼这间出租屋的门外。
屋内死寂。
静的能听见空气里浮动的腐臭气流,能听见窗外风吹铁皮雨棚的哒哒轻响。
带队的是市局刑侦一把手,老刑警祁沉。
四十六岁,眉眼锋利,半生扎根凶案现场,见过的血腥场面不计其数。碎尸,悬案,连环凶杀,各类诡异现场他全都亲身经历过。
可此刻站在这间昏暗闭塞的出租屋里,他的脊背,第一次隐隐发凉。
屋内的光线极差。
全屋只靠一扇老式木窗采光,窗户被两层厚重的窗帘死死遮挡。外层是暗沉的墨绿,内层是惨白的米白,双层窗帘严丝合缝,连一丝天光都不肯泄露。
房间里亮着一盏老旧的白炽台灯。
昏黄微弱的灯光,堪堪照亮方寸书桌,剩下的大片空间,全都沉在浓稠的黑暗里。
空气里的臭味,不是普通尸体腐败的味道。
普通尸臭是腥臭,刺鼻,直冲鼻腔。
但这里的味道不一样。
是一种混杂着墨汁霉味、铁锈血腥味、皮肉腐烂的怪味,黏糊糊的贴在人的皮肤表面,钻进毛孔,让人浑身发黏,胃里不住的翻涌。
祁沉戴着乳胶手套的手微微收紧,目光死死锁在书桌前的尸体上。
死者墨七。
二十六岁。
自由插画师。
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无社交,无好友。
彻头彻尾的独居孤人。
她端正的坐在电脑椅上,后背紧贴椅背,姿态看着格外规整。
可诡异的地方,全都藏在规整姿态的表象之下。
她的头颅,以一个违背人体骨骼结构的角度,狠狠向后弯折。
脖颈几乎贴住后背,整张脸倒扣着朝向天花板,长发全部垂落椅背下方,乌黑的发丝乱糟糟堆叠在一起。
正常人的脖颈,绝对不可能弯折到这种程度。
除非骨头彻底断裂,肌肉筋膜全部撕裂。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她的面部状态。
尸体已经高度腐败。
皮肤表面密密麻麻爬满黑紫交错的尸斑,一块块溃烂的皮肉外翻脱落,脸颊皮肉消融大半,塌陷出森白的骨廓。
鼻梁彻底塌烂,消失在溃烂的皮肉里。
半排泛黄的牙齿暴露在外,没有闭合,维持着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
远远看去。
不像惨死的尸体。
反倒像是一张腐烂的人脸,在极力的、无声的咧嘴大笑。
笑意扭曲,狰狞,透着说不出的癫狂。
更诡异的是那一口牙齿。
不是尸体腐败后的暗沉黄色。
是通体均匀的暗红棕褐色。
像是常年浸泡在干涸的鲜血里,层层浸染,深入牙釉质的颜色。
书桌的电脑屏幕亮着。
屏幕光不停闪烁,无数QQ头像弹窗疯狂跳动,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屏幕,刺眼又杂乱。
电脑页面停留在十年前的老式聊天界面,消息提示音早已停止,只剩死寂的闪烁。
死者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干净平整,没有任何挣扎痕迹。
身上衣物整齐,没有撕扯,没有破损。
全屋整洁的过分。
没有打斗痕迹。
没有挣扎痕迹。
没有财物翻动痕迹。
门窗完好无损,锁扣完整,没有任何外力撬动的划痕。
凶手仿佛凭空出现,杀人之后,又凭空消失。
站在祁沉身侧的年轻刑侦队员陆洲,攥着记录本,声音带着难以压制的颤抖。
“祁队,户籍档案彻底核对完了。”
“死者墨七,原生家庭户籍全部注销。父母在她十八岁那年意外离世,无兄弟姐妹,无直系旁系亲属。全市户籍系统,查不到任何一个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人。”
“说白了。”陆洲咽了口唾沫,语气发沉,“她是彻底的孤户,死了都没人认领尸体。”
祁沉视线没挪开尸体,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走访结果呢。”
“走访完了。整栋楼三十六户住户,老街沿街二十多家商铺,全部问遍了。”
陆洲低头翻着密密麻麻的笔录,语速又快又沉。
“墨七在这里租住了整整十四个月。十四个月里,全楼住户见过她的次数,加起来不超过十次。”
“她极度孤僻,深居简出。日常所有生活用品,全部是深夜网购下单,凌晨取件。白天绝不踏出房门半步。”
“唯一的出门时间,是每月月末凌晨三点,悄悄下楼扔一次垃圾。全程低头,不看人,不停留,不和任何人搭话。”
“隔壁住了五年的老奶奶说,住了这么久,从来没听过她屋里说话的声音,没听过看电视的声音,唯一偶尔能听见的,是深夜屋里传来细细簌簌的画笔摩擦纸张的声音。”
说到这儿,陆洲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诡异的细节,后背微微发麻。
“还有个最怪的点。所有住户统一口供,她家里的窗帘,一年四季,二十四小时从来不拉开。”
“白天黑天,永远双层窗帘紧闭。大白天屋里也必须开灯。整间屋子,常年不见天光。”
祁沉眉头死死皱起。
常年不见光。
密闭空间。
独居寡居。
这三个特征叠在一起,让这具诡异的尸体,更添了几分邪性。
“第一发现人。”祁沉沉声追问。
“是江城早报的版面编辑,冯野。”
陆洲立刻接话,把手机里调取的笔录资料递到祁沉眼前。
“冯野是和墨七对接最多的人,也是为数不多能和她产生交集的人。十天前,报社约墨七画一组头版插画,约定三天交稿。”
“到了交稿日,墨七失联。微信不回,消息不看,电话永远关机。”
“冯野一开始只以为是画师拖稿,没放在心上。硬生生等了七天,全程没有半点音讯。”
“今天上午九点,冯野实在等不住,根据签约地址找上门,想当面催稿。”
“结果刚走到三楼楼道口,就闻到了浓烈的腐臭味。味道刺鼻,整栋楼楼道全是,邻里都在抱怨,不知道谁家死了东西。”
“冯野一开始以为是老鼠烂在了屋里,敲门无人应答,喊人无人应声。楼道臭味越来越浓,他心里发慌,直接报了警。”
“我们民警赶到,多次敲门无果,确认屋内异常,强制破门。”
“推门的瞬间,臭味直接扑出来,当时两个年轻民警直接吐了。”
陆洲说到这里,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书桌前的尸体,眼神里满是忌惮。
“谁也没想到。这满楼的腐臭味,不是死了猫狗老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烂在了屋里。”
祁沉缓步上前,弯腰,目光贴近尸体的脖颈。
一道横贯整个脖颈的致命伤口,赫然映入眼帘。
伤口极薄,极平整。
不是刀具切割的粗糙创面,是近乎完美的平滑切口。
从脖颈左侧皮肉,横向割裂至右侧,几乎切断了整个脖颈二分之一的皮肉肌理。
切口整齐利落,没有丝毫卡顿、撕扯的痕迹。
“凶器是细钢丝。”祁沉一眼断定。
常年办案的经验,不会出错。
普通菜刀匕首,切口会有皮肉撕裂的毛边。
只有高强度的细钢丝,极速拉扯切割,才能形成这种薄如蝉翼、平整顺滑的致命伤口。
“尸身初步勘验。”祁沉抬头看向门口,“法医组怎么说。”
“法医刚做完初检,正在整理数据。”
陆洲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年轻女法医温砚,摘下沾着细微污渍的口罩,脸色泛着极致的苍白,指尖微微发颤。
她从业七年,经手的尸体无数,血腥、腐烂、残缺的尸身她全都见过。
但此刻,她眼底的恐惧,是藏不住的。
是那种发自心底的、生理性的忌惮。
“祁队。”温砚走到两人身前,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初步死亡时间判定,七天整。精准误差不超过四个小时。”
“死者死亡时间,锁定在七天前,本月七号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
祁沉点头。“致命伤确认。”
“确认。”温砚目光落回尸体脖颈,语气凝重,“颈部钢丝切割伤,直接割裂颈部大动脉、气管、静脉血管。失血过量,瞬间致命,没有二次伤害,没有挣扎存活的过程。”
“凶器为高硬度超细不锈钢钢丝,直径不超过零点二毫米。韧性极强,切割速度极快。”
说到这里,温砚话锋一转,抛出了第一个巨大的疑点。
“但有个完全说不通的地方。”
“现场提取到了凶器残留。”
她抬手,指向窗边老旧的木质撑杆铁钩。
那是老式公房独有的配件。一尺多长,十二毫米宽,两毫米厚的生铁撑钩,用来卡住窗户,固定开窗角度。
铁钩早已生锈发黑,布满岁月斑驳的锈迹。
一根细到几乎肉眼难辨的钢丝,一端死死缠绕固定在铁钩最顶端,缠绕圈数规整紧实,没有松动。
钢丝另一端,自然垂落,刚好落在尸体胸口位置。
全程无任何打结,无任何手持固定的痕迹。
“钢丝只有一端固定。”温砚一字一顿,说出最诡异的核心矛盾。
“另一端悬空垂落。全程没有任何可以借力、可以手动拉扯的支点。”
祁沉眼神骤然沉到底。
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
如果是他杀。
凶手需要手持钢丝,极速切割死者脖颈。
但现场没有任何人的指纹,没有任何人的足迹,门窗封闭,无人进出。
如果是自杀。
更是天方夜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