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五十五分。
陆沉提前五分钟到达图书馆。他没有直接走向三楼东南角靠窗的位置，而是在一楼的书架间停留了片刻，假装翻阅一本关于星域地质学的旧书。他的目光越过书页的上缘，透过书架之间的缝隙，扫过图书馆的入口、楼梯口和各个角落，确认没有人在跟踪或监视他。
确认安全后，他放下书，沿着楼梯走上三楼。周启明已经到了。他坐在和上次相同的位置——靠窗，背对墙壁，面向整个阅览室。这是一个可以观察到所有入口和通道的位置，也是撤退时最不容易被堵截的位置。他面前依然摊开着一本书，手边放着一杯茶，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来图书馆消磨时间的普通访客没有区别。
陆沉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周启明合上书，抬起头，目光在陆沉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你昨晚很忙。”他说。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陈述句。
陆沉没有否认，也没有追问周启明是如何知道的。在特别事务办公室工作了二十三年的人，有自己的信息渠道，这一点都不奇怪。“你约我来，说有重要进展。”
周启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整理措辞。“我接触了宋珉指挥官。”
陆沉的目光微微一凝。“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他以听取特别事务办公室工作汇报的名义，召见了我。”周启明说，“这是一次正式的、有记录的会面。但会面结束后，他用私人通讯器给我发了一条信息，约我当晚在指挥官官邸私下见面。”
“他怎么说？”
周启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他问了我一个问题——‘这座壁垒，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陆沉的呼吸停顿了一瞬。他没有打断，示意周启明继续说下去。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周启明说，“我先反问了他一个问题，‘您为什么会这么问？’他说，他到任后的第一天晚上，在巡视主堡核心区的过程中，发现了一处能量读数异常的位置。那个位置的坐标，和他收到的上任指挥官交接文件中标注的‘禁区’坐标完全吻合。他问过副官，副官说那是‘废弃设备间’，不需要特别关注。但他不相信。”
周启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他告诉我，他在第七舰队服役期间，参与过多次边境要塞的验收和巡查工作。他对能量系统的运行逻辑非常熟悉。一处‘废弃设备间’，不可能产生那种级别的能量波动。所以他断定那里藏着什么东西。”
陆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块光斑上，沉默了几秒。“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告诉他，他猜对了。”周启明说，“但我没有告诉他全部真相。我只说，壁垒地下确实存在一套不在公开记录中的能量装置，这套装置的具体功能和设计原理，连我也只知道一部分。如果他想了解全部真相，我需要一些时间来整理相关资料。”
“他接受了吗？”
“他接受了。但他给了我一个期限，三天。三天之内，我必须给他一份完整的说明。否则，他会以自己的方式展开调查。”
陆沉沉默了片刻。“三天。够了。”
周启明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你已经有计划了？”
“授权码的第一部分，我已经找到了。”陆沉说。
周启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说话，但他的坐姿明显前倾了一些，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在哪里找到的？”
“裴长庚的工作室。被藏在他办公桌的台灯底座下面。”
周启明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那个地方……确实是一个意想不到的选择。难怪当初清点裴长庚遗物的时候，没有人找到它。”
“现在还差第二部分。”陆沉说，“你掌握的授权码。”
周启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模拟出的蓝天和云层上，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他转回头，看着陆沉，目光中带着一种陆沉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那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决意和释然的神情。
“第二部分，我可以现在就给你。”周启明说，“但在我给你之前，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当你打开那扇门之后，无论你在门后看到什么，无论那台装置是什么，无论它的功能有多么难以接受，你都要把真相公之于众。不能像裴长庚那样选择隐藏，也不能像总指挥部那样选择掩盖。你要让所有人知道，这座壁垒的基石之下，到底埋藏着什么。”
陆沉看着周启明的眼睛，没有犹豫。“我答应你。”
周启明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条，放在桌面上，推到陆沉面前。纸条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被反复折叠和展开过。
陆沉伸出手，拿起纸条，展开。上面写着一组十二位的数字，分为两行，每行六位。和他在裴长庚工作室找到的那组数字格式完全一致。
授权码的第二部分。
“这组数字，我保存了二十三年。”周启明说，“我曾经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有机会使用它。现在，它交给你了。”
陆沉将纸条小心地折叠好，放入防水袋中。他看着周启明，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你。”
周启明没有回答。他重新摊开面前那本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像是在表示这场谈话已经结束了。
陆沉站起身，转身朝楼梯口走去。当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启明依然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低着头看书，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的肩膀上，在他的白发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泽。他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在图书馆里度过安静上午的普通老人。
陆沉收回目光，走下楼梯，消失在书架之间的阴影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