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她下了车。夜风很大,吹得人骨头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化学品的味道,酸酸的,刺鼻。
方晴拿出一个手电筒,打开,光柱扫过地面。地上满是碎玻璃和锈蚀的铁片,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小心脚下。”她说。
我们走进大门,一楼是个空旷的大厅,堆满了废弃的设备,落满了灰。墙角结着蜘蛛网,网上挂着几只干瘪的虫子。手电筒的光在墙上晃动,投下各种扭曲的影子。
“楼梯在这边。”方晴带我走向右侧的楼梯间。
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早就锈没了。每走一步,脚下就扬起一阵灰尘。空气越来越闷,那股化学品的气味也越来越浓。
二楼和三楼的格局差不多,都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房间。大部分房间的门都坏了,有的歪倒在一边,有的干脆不见了。方晴在三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来。
“就是这里。”
门是虚掩着的,上面贴着封条,已经被撕开了。方晴推开门,手电筒的光照进去。这是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小房间,地上画着白色的尸体轮廓线,周围散落着一些勘查过的痕迹标记。
“当时死者就躺在这里。”方晴指着地上的轮廓线,“仰面朝天,颈部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流了一地。”
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面。水泥地面上有明显的暗红色印记,是渗进混凝土里的血迹。即便过了快两天,那股血腥味还是很重。
“你说她胃里有戒指,那其他物品呢?有没有丢失什么?”
“她的随身物品都在,手机、钱包、钥匙,什么都没少。”方晴说,“所以排除抢劫杀人。”
“那仇杀呢?她有没有跟什么人结仇?”
“调查过了,沈瑶性格温和,在学校人缘很好,没有跟任何人发生过冲突。她的社交关系也很简单,除了同事就是学生家长,没有什么可疑对象。”
“那感情方面呢?她有男朋友吗?”
“据她父母说,没有。”方晴顿了顿,“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她手机里有一些照片,是偷拍的。”方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拍的都是同一个男人——在超市里买东西的背影,在公交车站等车的侧脸,在小区门口抽烟的正脸。那个男人,就是我。
“这些照片都是从她手机里找到的,拍摄时间跨度长达三个月。”方晴收回手机,“也就是说,她至少跟踪了你三个月。”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跟踪我?我完全不知道!”
“你真的没察觉到吗?”方晴盯着我的眼睛,“一个陌生女人,连续三个月跟踪你,拍你的照片,画你的肖像,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没有!”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回家,三点一线,我根本没注意到有人跟踪我!”
“好吧。”方晴没有再追问,但她眼神里的怀疑丝毫没有减少。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方晴说得对,这件事太诡异了。一个陌生女人跟踪我三个月,我却浑然不觉,这本身就说不通。除非……
“方警官,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性?”
“什么可能性?”
“她跟踪的根本不是我。”
方晴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跟踪的那个人,长得跟我很像。”我指着自己左眉骨的疤,“你看这道疤,虽然很明显,但也不是独一无二的。如果有人整容成我的样子呢?”
方晴沉默了一会儿:“你说的有道理,但目前没有任何证据支持这个推测。”
“那就去找证据啊。”我说,“查查她最近三个月都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行为。总会有线索的。”
“已经在查了。”方晴说,“但调查需要时间。”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哭。
“你听见了吗?”我问方晴。
“听见什么?”
“哭声。”
方晴竖起耳朵听了听,摇了摇头:“没有,你是不是听错了?”
我没说话,屏住呼吸仔细听。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这次更清晰了一些,是从房间的角落传出来的。我循着声音走过去,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墙角。
墙角有一块松动的水泥板。
我伸手敲了敲,空的。下面有空间。
“方警官,帮我搭把手。”
方晴走过来,我们一起把那块水泥板掀开。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大约半米见方,深不见底。一股腐臭味从里面涌上来,熏得我差点吐出来。
“这是什么?”方晴用手电筒往下照,“地下室的通风井?”
“不像。”我捡起一块碎石头扔下去,过了好几秒才听到落地的声音,“很深,至少有五六米。”
“难道下面还有一层?”
“有可能。”我趴在洞口边,用手电筒往里照。光柱穿透黑暗,隐约能看见底部有一些东西,但距离太远,看不清是什么。
“我得下去看看。”我说。
“你疯了?下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万一塌方怎么办?”
“那你报警,找专业的人来。”我看着她,“但如果下面真的有东西,等专业的人来了,说不定就没了。”
方晴犹豫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你等我一下,我去车上拿绳子。”
她跑下楼,几分钟后拿着一条登山绳回来了。我把绳子绑在腰上,另一头系在房间中央一根粗大的管道上。方晴拽了拽绳子,确认结实了,才说:“小心点。”
我深吸一口气,把脚伸进洞口,一点一点往下挪。
洞壁很粗糙,是水泥的,但表面长了一层青苔,滑得要命。我双手撑着洞壁,慢慢往下滑。越往下,那股腐臭味就越浓,还夹杂着一股甜腻腻的气味,像是腐烂的水果。
大约滑了四五米,脚突然踩到了实地。我松开绳子,站稳身子,打开手电筒往四周照。
这是一个大约十平米的地下室,高度只有一米八左右,我勉强能站直。墙壁是红砖砌的,表面覆盖着一层黑色的霉菌,湿漉漉的。地上积了一层水,大概到脚踝深,冰凉刺骨。
“下面怎么样?”方晴在上面喊。
“有个地下室!”我回了一句,“你先别下来,我看看情况。”
我趟着水往前走,手电筒的光在水面上晃动。水里漂浮着一些垃圾,塑料袋、易拉罐、破布片,还有……
我停住了。
水里漂着一只鞋。
白色的运动鞋,女款的,尺码不大。鞋面上有暗红色的污渍,像是血迹。
我弯腰把鞋捞起来,仔细看了看。鞋底有磨损,应该是穿了一段时间了。鞋舌上印着一个商标,是个国产品牌。我把鞋放在旁边的干燥处,继续往前走。
地下室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锈迹斑斑,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锁也是锈的,但锁簧处有新鲜的划痕,像是最近被人撬过。
我试着拉了拉锁,纹丝不动。又看了看门框,发现门框上的螺丝已经锈蚀了,如果能把它卸下来,也许能把门推开。
我环顾四周,想找个趁手的工具。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我看见墙角靠着一根铁棍,大概一米长,拇指粗细。我走过去拿起来,掂了掂,分量挺沉,正好合用。
回到铁门前,我把铁棍插进门框和墙之间的缝隙里,用力往外撬。锈蚀的螺丝承受不住压力,一颗颗崩断。撬了大概五六分钟,门框终于松动了。我放下铁棍,双手抵住门,使劲一推。
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缓缓打开了。
一股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比之前的腐臭味强烈十倍百倍。我捂住鼻子,用手电筒往里照。
里面的景象让我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一个大约十五平米的小房间,四面墙壁都是红砖砌的,没有窗户。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铁床,床上躺着一具尸体。
不,不是一具。
是三具。
三具尸体并排躺在铁床上,盖着同一张白布。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色。三颗头颅整齐地摆在枕头上,头发凌乱,面部肿胀,已经辨认不出原本的模样。
我强忍着呕吐的冲动,走近了几步。手电筒的光照在最左边那具尸体的脸上——是个女人,年纪不大,大概二十五六岁,皮肤呈现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嘴唇发黑,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浑浊了。
她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我又看向中间那具尸体——也是个女人,同样年轻,同样脖子上有勒痕。第三具也一样。
三个年轻女人,都被勒死了。
我后退几步,后背撞在墙上,心跳快得像擂鼓。这个废弃化工厂的地下密室里,藏着三具女尸。而地面上那具沈瑶的尸体,很可能跟她们有关。
“赵铮!下面怎么样了?”方晴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带着焦急。
“你下来看看!”我喊道,“快点!”
几分钟后,方晴顺着绳子滑了下来。她看到铁门里的景象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这是……”
“三具女尸。”我说,“而且我怀疑,她们跟沈瑶的死有关。”
方晴强撑着镇定,走进密室,蹲下来仔细观察尸体。她戴上手套,轻轻掀开白布的一角,查看尸体的状况。
“死亡时间至少在两周以上。”她说,“尸体已经开始腐败了。但奇怪的是……”
“什么?”
“她们的衣服都很完整,没有明显的搏斗痕迹。致命伤都是脖子上的勒痕,手法很干净利落。”
“说明凶手是个惯犯。”我说,“而且对这个地方非常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