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铮，在城南殡仪馆干了八年遗体整容师。
这工作听着瘆人，干久了也就那样。死人跟活人没什么区别，都是一堆肉，只不过不会动不会说话罢了。我每天的工作就是把那些车祸压扁的脸拼回去，把跳楼的脑袋缝上，把溺水的肺里的水挤干净，让他们体体面面地走完最后一程。
说实话，我不怕死人。活人才可怕。
2018年11月9日，星期五，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那天我值夜班，刚处理完一具从河里捞上来的无名男尸，正准备去休息室泡碗面吃。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保安老周叫住了我，说有个女的要见我。
“女的？这大半夜的？”我挺纳闷。殡仪馆晚上基本不接待家属，除非是特殊情况。
“她说她是刑警队的，叫方晴。”老周压低声音，“看着挺急的，脸色不太好。”
我擦了擦手上的福尔马林味儿，跟着老周到接待室。推开门，看见一个穿黑色夹克的女人坐在塑料椅上，三十出头的样子，短发，五官挺端正，但眼眶发红，像是哭过。
“赵老师，打扰了。”她站起来，声音有点哑，“我是市局刑侦大队的方晴，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方警官客气了，什么事你说。”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档案袋，抽出几张照片递给我。照片上是一具女尸，二十多岁，长发，穿着白色连衣裙，躺在解剖台上。致命伤在脖子上，一道很深的切口，几乎把整个脖子切断了，只剩下后面一层皮连着。
“这是我们今天下午在城郊废弃化工厂发现的死者，名叫沈瑶，二十六岁，小学音乐老师。”方晴的手指微微发抖，“初步判断死亡时间是昨天晚上十点到十二点之间，死因是利器割喉。”
我点点头，等着她继续说。
“但是……”她咬了咬嘴唇，“法医在尸检的时候发现了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
“死者的胃里有东西。”她又抽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上是一只透明的密封袋，袋子里装着一个小物件——一枚银色的戒指，款式很简单，没有任何花纹装饰。但戒指的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我凑近了看，上面写着：“赵铮，永远爱你。”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这戒指……”我抬头看向方晴，发现她正死死盯着我。
“戒指内侧刻着你的名字。”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藏着刀，“赵老师，你能解释一下吗？”
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我根本不认识这个女的！方警官，这绝对是栽赃陷害！”
“我没说是你杀的。”她把照片收回去，“但这个戒指确实是从死者胃里取出来的。法医说她生前被人强行吞下了这枚戒指，导致食道撕裂，但这并不是直接死因。直接死因是颈部的刀伤。”
“那你们查监控啊，查指纹啊，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们查了。”方晴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死者昨天下午五点离开学校，之后就失踪了。化工厂那片是老工业区，没有监控。我们在现场提取到了几组指纹，其中一组……”
她顿了顿，抬头看着我：“是你的指纹。”
我差点把手里的照片摔在地上。
“不可能！我从来没去过什么化工厂！”
“指纹是在死者身边的一个矿泉水瓶上提取的。”方晴的语气依然平静，“瓶子上只有两个人的指纹，一个是死者的，另一个就是你。”
我感觉自己的腿在发软，扶着桌子坐下来：“方警官，你相信我，我真的不认识她。我甚至没见过她。这肯定是有人故意陷害我。”
“我暂时相信你。”方晴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烁了一下，“因为还有一件事，比指纹更蹊跷。”
她从档案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桌上。那是一张素描画，画的是一个男人的肖像——浓眉，方脸，左眉骨有一道疤。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我自己。
“这是死者生前画的。”方晴说，“在她家的画册里找到的。画册里还有十几张类似的肖像，全都是同一个人。”
“全都是我？”
“全都是你。”方晴点头，“而且画册的扉页上写着一句话：‘我的爱人，赵铮。’”
我彻底懵了。
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女人，胃里有刻着我名字的戒指，身边有我指纹的矿泉水瓶，家里还有十几张我的画像。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我杀了她。
但我真的没有。
“方警官，我发誓我没杀人。我昨天晚上一直在殡仪馆值班，老周可以给我作证。晚上九点到十二点我在处理一具交通事故的尸体，记录本上有签字。”
“我已经核实过了。”方晴说，“老周说你昨晚确实在馆里，十点半左右他还给你送了壶热水。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从殡仪馆到化工厂，开车只需要二十分钟。如果你在十点半之后离开，完全有时间作案再回来。”
“我没有离开过！”
“你有证据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殡仪馆的走廊没有监控，休息室也没有。我一个人在解剖室里干活，没人能证明我一直在那里。
“所以我现在是嫌疑人？”
“准确来说，你是目前唯一的嫌疑人。”方晴站起身，“但我找你，不是为了抓你。”
“那你找我干什么？”
“因为我觉得这件事不对劲。”她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你知道吗，死者的手机里有一条未发出的短信，收件人是‘老公’，内容是‘我找到他了’。”
“找到谁？”
“不知道。”她转过身，“而且，死者的邻居说，她最近半年精神状态很不稳定，经常半夜尖叫，说自己被跟踪了。她还去看过心理医生，诊断结果是重度焦虑伴随妄想症。”
“她觉得有人跟踪她？”
“对。”方晴点头，“她告诉心理医生，有一个男人每天晚上都站在她家窗外看着她。那个男人脸上有道疤，跟你左眉骨上的疤一模一样。”
我的手不自觉摸了摸左眉骨上的那道疤。那是十年前出车祸留下的，很深，就算愈合了也很明显。
“所以你觉得，她可能是个精神病患者，幻想出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跟踪狂？”
“有可能。”方晴说，“但也有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她看到的，是真的。”
方晴这句话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方警官，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这个案子还有很多疑点。”她走回到桌前，“比如说，凶手为什么要让她吞下那枚戒指？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再比如说，凶手为什么要留下你的指纹？如果是栽赃陷害，为什么不做得更彻底一点？比如在现场留下更多你的痕迹？”
“也许凶手本来就没打算嫁祸给我，只是想让我被怀疑？”
“有这个可能。”方晴点头，“但还有一个更让人不安的可能。”
“什么？”
“凶手知道你会被怀疑，也知道你会被调查。他做这一切，就是为了让你参与到这个案子里来。”
“让我参与进来？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方晴叹了口气，“所以我需要你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去看看那个化工厂。”她说，“我总觉得现场还有什么东西被遗漏了。但我是警察，有些角度可能看不到。你是殡仪馆的，见惯了生死，也许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我犹豫了很久。说实话，我不想去。那个地方让我毛骨悚然，而且作为一个嫌疑人，我应该离案发现场越远越好。但方晴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恳求，又像是试探。
“行吧。”我最终还是答应了，“什么时候去？”
“现在。”
“现在？大半夜的？”
“白天人多眼杂，而且我想让你看看晚上的现场。”方晴说，“死者就是在晚上遇害的，晚上的气氛最能还原当时的场景。”
我承认她说得有道理。虽然我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还是跟着她出了门。
方晴开着一辆黑色帕萨特，我坐在副驾驶。车子开出殡仪馆，沿着城郊公路往西走。路上没什么车，路灯昏暗，两旁的树影在车灯照射下晃来晃去，像一群扭动的鬼魂。
“赵老师，你在殡仪馆干了多少年了？”方晴突然问。
“八年。”
“八年……那见过的死人不少吧？”
“多得数不清。”
“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方警官，你指什么？”
“就是那种科学解释不了的事。”她的眼睛盯着前方，“比如尸体突然坐起来，或者死者托梦之类的。”
“方警官，你是警察，怎么也信这些东西？”
“我以前不信。”她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但自从接手这个案子，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
“什么直觉？”
“我觉得这个沈瑶，她好像……在看着我。”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空调吹出来的风凉飕飕的，我打了个寒颤。
“方警官，你压力太大了，应该好好休息。”
“也许吧。”她不再说话了。
车子又开了十几分钟，拐进了一条土路。路况很差，到处是坑坑洼洼，车子颠簸得厉害。两旁是废弃的厂房，黑漆漆的，像一座座巨大的棺材。
“到了。”方晴停下车，熄了火。
我透过车窗往外看，前面是一座三层高的水泥建筑，外墙斑驳，窗户全碎了，黑洞洞的像个骷髅的眼眶。门口拉着黄色的警戒线，在风里飘来荡去。
“这就是那个化工厂？”
“对，废弃七八年了。”方晴推开车门，“死者就是在三楼的一个房间里被发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