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风比夜半更凉,带着几分沁骨的寒意。李鑫披上外衣推门出去时,后山的雾气已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他沿着石阶往上走,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被雾气吞得只剩一点闷响。藏经阁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极轻地晃了一下。阁门虚掩着,一盏孤灯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光痕。
他推门进去。阁内比外面更暗,只有沈执事膝前那一盏灯亮着。她依旧穿着那身蓝灰色弟子服,膝上摊着一卷泛黄的旧书。听见脚步声,她把灯往自己那边挪了挪,光晕刚好能照到李鑫脚下的路。
“坐。”
李鑫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几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灰。沈执事这才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你丹田里那根银丝,是‘锁魂引’。”
李鑫呼吸微滞。
“这东西不是谁都能下的,”她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需要施术者以自身精血为媒,借被施术者的生辰八字和贴身之物,在子时三刻以银针渡入丹田。银丝入体之后不会立刻发作,而是蛰伏在经脉交汇处,等到施术者需要的时候,一念之间就能引爆。”
她指尖在旧书上轻轻敲了一下:“你身上的银丝已经蛰伏了至少三年。”
三年。李鑫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段时间他还没过来,原主的事他大多不清楚。他不确定这银丝是冲着谁来的。
“施术者是谁?”
沈执事没有直接回答,翻开膝上的旧书,书页泛黄发脆,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她把书推到李鑫面前,指尖点在某一页上。那一页画着一幅图——一个人的背影,穿着深色长袍,右手持一枚银针,针尖抵在自己左手腕上。那枚银针的形状,和沈执事方才描述的“锁魂引”渡针一模一样。
李鑫目光落在图旁的批注上。批注的字迹和正文不同,墨色比正文浅了一些,笔锋却更锐利:
“锁魂引,以精血为媒,以执念为引。施术者若心术不正,银丝入体三年即噬主;若心术端正,银丝三年后自化,反哺施术者修为。此术凶险,非至亲至信之人不可施。”
非至亲至信之人不可施。李鑫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这个人,你认识。”
沈执事没有否认,将书合拢压在掌心。灯光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她的表情:“我认识,但我不确定该不该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告诉你之后,你可能会恨她,也可能不会。但无论哪一种,你接下来的路都会比现在难走。”
“你说,”他开口,“我听完之后会恨她吗?”
沈执事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下这根银丝的时候,用的是自己的心头血。”
李鑫低看着自己摊在膝上的手掌。掌心的纹路在灯光下清晰可见。脑海中闪过苏晴云搭在他腕侧微凉的指尖,闪过桃夭红透的耳尖,还有灵儿收剑时那微微低垂的深蓝剑穗。他想起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起来。
“书留下,”他站起身,把那卷旧书拿起来,“我带走。”
沈执事端起灯,看着他走到门口。“李鑫。”
他脚步微顿,身形隐在门外的夜色里。
“知道得太早,未必是好事。”
“等我想知道的时候,再问你。”
李鑫走出藏经阁,站在夜风里,脑子里翻了一遍原主留下的残存记忆。什么都没翻到。那个人的脸,像隔着一层脏了的窗纸,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