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荒原，彻底被无边无际的浓雾化成了一座死寂的囚笼。
厚重到近乎实质的水汽层层堆叠，在低空凝结成密不透风的灰黑色云墙，硬生生隔绝了所有来自星空与夜色的微弱光亮，连平日里最淡的月华都被彻底吞噬，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化不开的漆黑。那黑暗不是寻常的夜，而是如同深渊巨兽张开的巨口，将整片荒野、碎石、枯木连同空气一起吞入腹中，伸手不见五指的极致昏暗里，连自己指尖的轮廓都无法捕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潮湿的雾气，呛得人胸腔发闷，仿佛置身于没有尽头的幽暗海底，周遭的一切都与浓黑融为一体，辨不清方向，摸不到边界，只剩下死寂与压抑死死裹住每一寸空间。
欧阳飞燕所在的临时据点，就扎在这片绝望黑暗的正中心。
几辆软件系统受损的装甲车歪歪斜斜地停靠在乱石堆旁。
几名身着陆安局作战服的技术兵正围着装甲车的主控舱，蹲在冰冷的泥地上紧急抢修，指尖飞快地在闪烁着乱码的光屏上跳跃，额角布满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又沉重，不敢有半分懈怠。
白天那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至今想起来仍让人心惊。
一股毫无征兆、来源不明的超强信号磁爆场，毫无预兆地席卷了整片作战区域，没有任何预警，没有任何缓冲，瞬间就撕碎了装甲车的电子防护屏障，直接击穿了核心主控系统。从那之后，所有高精尖设备彻底陷入瘫痪：挂载在装甲车上的侦察无人机全部锁死，旋翼纹丝不动，无论如何指令都无法正常起飞升空；车载雷达屏幕变成一片刺眼的雪花，所有探测信号完全中断，原本锁定的敌人目标、友军位置、地形坐标，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空白的乱码，像极了被彻底抹去的存在。
更致命的是，连最基础的单兵通讯器也彻底失灵。
频段被强烈的电磁干扰完全占据，耳边只有持续不断、刺耳难耐的电流滋滋声，无论怎么调试频率、更换信号源，都收不到半条有效讯息，也发不出任何求救信号。
“可恶……这到底是乌鸦人弄的诡异手段，还是那群类兽人的野蛮杰作？！”
欧阳飞燕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英气的眉眼间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慨与焦躁。她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向脚边一块棱角尖锐的碎石，碎石被巨大的力道踢飞，重重撞在不远处的装甲车轮胎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居然能直接瘫痪我们整套主控系统，这群怪物的手段，比情报里记载的还要诡异难缠！”
怒火在胸腔里翻涌，可更多的却是压不住的担忧。
她一想到秋语诗带着小队分散行动，此刻同样深陷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里，通讯断绝、失联无援，还要独自面对神出鬼没的乌鸦人与凶残嗜血的类兽人，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秋语诗与玲尤娜的战斗力固然强悍，可敌人手段诡异，战斗力更强，再加上这隔绝一切的浓雾与瘫痪的设备，孤身作战简直是险象环生。
而现在，她连一句关心、一次联络都做不到。
整个坈川陆安局的作战队伍，在磁爆与浓雾的双重打击下，瞬间变成了一盘散沙。
没有通讯共享情报，没有雷达定位位置，没有设备协同作战，各支小队彻底失去联系，分散在茫茫荒野的各个角落，只能各自为战，独自应对黑暗中潜藏的所有危险。没有人知道队友身在何处，没有人知道下一刻会遭遇什么，这种与战友失联、陷入孤立无援的无力感，比直面敌人的厮杀更让人煎熬。
“还没弄好吗？到底还要多久！”
十分钟的时间，在这压抑的深夜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欧阳飞燕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快步走到抢修的技术兵面前，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她死死盯着主控舱那片闪烁着乱码的光屏，眼底满是期盼，哪怕能恢复一丝通讯，也好过现在这样彻底失明、失聪、失联的绝境。
为首的技术兵抬起头，满脸疲惫，眼底布满血丝，厚重的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又沮丧：
“队长，不行……主控核心芯片被磁爆直接熔毁了，线路板也大面积短路击穿，不是简单调试就能修复的。以我们现有的备用零件，根本没办法重启系统，恐怕今晚一整夜都修不好，必须立刻向总部陆安局申请，紧急发配关键核心部件，才能重新启动主控系统。”
听到这句话，欧阳飞燕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她重重叹了口气，心底的焦躁与无力瞬间涌上心头，挫败感压得她喘不过气，忍不住懊恼地跺了跺脚，浑身紧绷着抖擞了一下，语气里满是愤恨：
“太可恶了！偏偏在这种时候，偏偏是这种绝境……”
眼下的局势，已经容不得他们有任何冒进的举动。
这片临时据点里，几盏大功率应急探照灯死死刺破黑暗，光柱在浓稠的浓雾里来回扫射，拉出一道道模糊的光带，将装甲车周围的区域照得灯火通明，与周遭无边的漆黑形成刺眼的对比。几名全副武装的哨兵手持战术手电，分成数个小队，沿着据点外围不停巡逻，脚步声踩在碎石与湿泥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手电的光束在浓雾中反复扫视，不敢有丝毫松懈。
深夜浓雾、设备全瘫、通讯中断，这是最危险的时刻。
敌人就潜藏在看不见的黑暗里，像蛰伏的猎手，随时可能发起突袭。白天那场混乱的撤离战，辖区内的受困群众已经转移得七七八八，没有了后顾之忧，可贸然派遣士兵外出搜索，无疑是自寻死路。没有雷达探测，没有通讯联络，士兵一旦走进浓雾深处，就彻底失去踪迹，轻则迷路失联，重则遭遇敌人伏击，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权衡之下，欧阳飞燕只能强压下心底的焦躁，下达指令：全体陆安局成员就地驻守，轮流警戒休息，死守据点等待支援，绝不允许任何人擅自外出冒进。
值守的哨兵不敢有半分分神，每走几步就停下，仔细聆听浓雾里的动静，哪怕是一丝风吹草动，都会立刻举枪戒备；轮换休息的士兵也不敢彻底睡熟，和衣靠在装甲车旁，枪械抱在怀中，时刻保持着警醒，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潮湿的雾气流动声，以及自己紧绷的心跳声，所有人都在黑暗中，默默等待着未知的天明。
而在距离据点数公里之外的荒野深处，另一道孤单的身影，正挣扎着从疲惫中苏醒。
曾灵蜷缩在一块巨大的岩石背面，已经一动不动地躺了整整大半天。
白天那场殊死搏杀，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与精力。面对进化完全、力量恐怖的完全型类兽人，他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招架，连自保都格外艰难，若不是秋语诗不顾一切冲过来救下他，他早已葬身兽爪之下。冰冷的岩石硌着后背，潮湿的雾气浸透了他的作战服，寒意刺骨，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直到四肢渐渐恢复知觉，僵硬的身体慢慢舒缓，他才撑着岩石，缓缓站起身。
双腿依旧有些发软，浑身的肌肉都在隐隐发酸，可他顾不上身体的疲惫，目光立刻投向远方浓雾笼罩的方向，心底的急切与挂念，瞬间淹没了所有不适感。
语诗……
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少女的身影。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在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救下自己的命。
第一次是在恐心林，第二次是坈川这里，每一次，都是他最狼狈无助的时候，她像一道光，冲破黑暗挡在他身前。而他呢？他什么都做不了。
曾灵抬手，摸了摸头上佩戴的特殊作战头盔，指尖微微颤抖着按下侧边的调节按钮，将目镜切换到红外线热源夜视模式。淡绿色的光屏瞬间亮起，他抬眼扫视四周，可眼前依旧只有一片模糊的灰白色浓雾残影，浓重的水汽彻底干扰了热源探测，别说分辨活物的体温轮廓，就连周遭的地形都看得模模糊糊，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白，没有半点生命迹象。
他缓缓转动身体，将四周全部扫视了一遍。
没有类兽人的嘶吼，没有六目巨鸦的破空声，没有友军的踪迹，甚至连一只荒野小动物的热源都没有。这片浓雾，仿佛隔绝了所有生命，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黑暗里。
白天那场激战过后，他借着混乱躲在这里休整，昏睡了许久，此刻体力已经彻底恢复，精神也变得格外清醒。
而清醒，带来的不是勇气，而是更深的沮丧与自我否定。
他不能再这样漫无目的地躲下去了。
他必须找到陆安局的大部队，找到官方据点，寻求更多的支援与帮助。
经历过白天那场毫无还手之力的厮杀，曾灵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实力。他根本不是完全型类兽人的对手，力量、速度、战斗经验，全都有着天壤之别，即便他拼尽全力，也只是以卵击石。哪怕他不顾一切追上秋语诗，跟在她身边，也帮不上任何忙，只会成为她的累赘，拖她的后腿，甚至在关键时刻，还要让她分心保护自己。
想到这里，曾灵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轻得被雾气吹散。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眼底满是藏不住的落寞与自责。
从始至终，他都没能帮上秋语诗任何大忙。
每一次险境，都是她在保护他；每一次生死关头，都是她为他挡下危险。他就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弱者，始终跟在她身后，接受她的庇护，却连一点点回报都做不到。
不知不觉间，他与她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
秋语诗在成长，在变得越来越强大，足以独当一面，在绝境中披荆斩棘；而他却还停在原地，甚至连自保都成问题，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孤身奋战，自己却无能为力。这种无力感，比身体的伤痛更折磨人，一点点蚕食着他的意志，让他满心都是自我怀疑。
“唉……”
曾灵又重重叹了一口气，肩膀无力地垮下来，整个人都笼罩在低落的情绪里。
“我真没用……”
“语诗……”
他轻声呢喃着那个名字，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愧疚，一字一句，轻得像雾：
“对不起……”
明明是她拼了命救了自己，他却连一句感谢都没来得及说，更没能为她做任何事，反而一次次成为她的负担。
深夜的寒风裹着浓雾吹来，刺骨的冷，吹得他头盔下的发丝凌乱，吹得作战服紧紧贴在身上，可他却浑然不觉。
曾灵低着头，漫无目的地迈步，一步步走进浓稠的迷雾之中。
他没有方向，没有目标，浑身都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颓然，脚步虚浮，像一具失去灵魂、漫无目的游荡的丧尸，机械地向前走着。周围的黑暗将他彻底吞没，手电筒的微光都没有，只有无尽的浓雾包裹着他，脚下的碎石硌着鞋底，发出细碎的声响，更显孤寂。
他的士气，已经低落到了冰点。
走着走着，脚下忽然踩到一块松软的泥土，身体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他低头看去，才发现泥土里混杂着干涸的血迹，还有些类兽人毛发，以及一截断裂的单兵作战匕首——那是白天激战留下的痕迹，冰冷地提醒着他，刚才的绝境有多凶险。
看着那片暗红的血迹，曾灵的脚步顿住，心底的愧疚更浓。
若不是秋语诗，这片血迹的主人，就是他。
不远处的枯树枝上，还挂着一缕被撕碎的浅粉色作战服衣角，在寒风中轻轻晃动。那不知道是谁的衣角。
曾灵摸黑过去，抬手，轻轻触碰那缕单薄的布料，指尖传来冰冷粗糙的触感，眼眶瞬间有些发热。
他死死咬着下唇，强迫自己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
哪怕现在的自己微不足道，哪怕只能找到一点点支援，哪怕只能为秋语诗分担一丝一毫的压力，他也要走下去。
浓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半米，周围静得可怕，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脚步声、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心底不停响起的自责。黑暗中，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凄厉嚎叫，从浓雾深处飘来，听得人毛骨悚然，可曾灵却毫无惧意——比起黑暗中的怪物，他更害怕自己永远追不上秋语诗的脚步，永远只能做一个被保护的累赘。
他就这样低着头，失魂落魄地走在深夜的浓雾里，身影渐渐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没有光亮，一路前行。
只有满心的愧疚、无力，以及那份深藏心底、却又不敢言说的挂念，陪着他，在这片死寂的绝境中，孤独地前行。
远处的陆安局据点，探照灯依旧在浓雾中苦苦支撑，哨兵的巡逻声从未停歇。
而那个满心自责的少年，正拖着低落的身躯，一步步走向未知的黑暗。
深夜的浓雾，没有丝毫散去的迹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