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页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甚至难以辨认,像是有人在极度恐惧的状态下写下的。我凑近了看,勉强能认出一些片段:
“不要相信任何穿红色衣服的人。”
“它们会模仿你认识的人的样子。”
“如果看到镜子,不要看自己的眼睛。”
“最重要的是——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头。”
和我昨晚收到的纸条上的内容很像。
但最后一句话被划掉了,下面用更潦草的字迹重新写了一行:
“不,错了。最重要的是——永远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东西。”
我正要继续往下看,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不该来这里。”
我猛地转过身。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散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的眼睛很大,瞳孔却很黑,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看不到眼白。
她看着我们,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僵硬,像是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嘴角被强行拉到两边,露出牙齿。她的牙齿很白,白得不正常,像是陶瓷做的假牙。
“不过既然来了,”她说,“就别走了。”
她的手抬起来,指向走廊尽头。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走廊尽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面巨大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了我和周晚的身影。但镜中的我们,动作和我们不一样。镜中的我在笑,镜中的周晚在哭。
然后,镜中的我开始向我们走来。
它穿过镜面,一步踏了出来。
湿漉漉的脚印留在地砖上,一滴一滴的水从它的身上滴落。它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穿着一样的衣服,留着一样的发型。唯一不同的是它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焦距,空洞洞地看着前方,像是两个黑洞。
“别看它的眼睛!”周晚大喊一声,拽着我往后跑。
我们冲进旁边的教室,反手锁上门。
门外传来脚步声,啪嗒啪嗒的,越来越近。然后是敲门声,很轻,很慢,像是用指甲在刮门板。
“开门呀,”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是我的声音,“我就是你啊。你不让我进去,你怎么出去呢?”
周晚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的手在发抖,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墙上。
敲门声持续了一会儿,停了。
然后是一阵笑声。
咯咯咯的,像是小女孩的笑声,清脆悦耳,但在这种环境下听起来格外瘆人。
“你们以为躲在这里就安全了吗?”那个声音说,“这里是我们的地盘。每一间教室,每一条走廊,每一个角落,都是我们的。你们跑不掉的。”
周晚突然瞪大了眼睛。
她指着教室的后门——那扇门正在缓缓打开。
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惨白的手,手指修长,指甲涂着鲜红的指甲油。那只手抓住门框,然后是另一只手,然后是——
一颗人头从门缝里探出来。
是个女孩的脸,十五六岁的样子,扎着双马尾,脸上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但她只有一颗头,脖子以下是空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整整齐齐地切断。那颗头悬在半空中,左右摇晃着,像是在打量我们。
“找到你们了。”她说。
周晚尖叫一声,抓起桌上的椅子砸了过去。
椅子穿过那颗头,砸在后面的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那颗头毫发无损,依然笑嘻嘻地看着我们。
“没用的,”她说,“我们早就死了。你们伤不到我们的。”
我拉着周晚冲出教室,跑进走廊。
走廊里,那面镜子还在。镜中的我们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的场景——一间病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一个女孩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
那个女孩的脸,和刚才那颗头一模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
没有人回答我。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很多脚步声,像是有一群人在向我们走来。我拉着周晚往回跑,跑到楼梯口,却发现楼梯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墙,光滑的水泥墙,没有任何缝隙。
我们被困住了。
“你们出不去的,”那个白衣女人又出现了,她站在走廊的另一端,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葬礼,“来到这里的人,都出不去的。”
“我弟弟呢?”周晚喊道,“我弟弟是不是也在这里?”
白衣女人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你弟弟?哦,你说的是去年那个男孩。他啊……”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就在这里。你想见他吗?”
她拍了拍手。
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打开了。
一个男孩从门里走出来,和周晚有几分相似,个子不高,瘦瘦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看到周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姐,”他说,“你怎么来了?”
周晚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小远,”她颤抖着声音说,“你真的在这里……”
她就要冲过去,被我一把拉住。
“等等,”我说,“你不觉得奇怪吗?他失踪了一年,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而且你看他的样子,一点都不像被困了一年的样子。”
周晚愣住了。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远处的弟弟。
那个男孩站在原地,微笑着,张开双臂,做出一个拥抱的姿势。
“姐,我好想你啊,”他说,“你不过来抱抱我吗?”
周晚犹豫了。
“他不是你弟弟,”我说,“你忘了书上写的吗?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东西。”
白衣女人笑了:“你很聪明嘛。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才是那个不该相信的人?”
她的话音刚落,我身边的周晚突然松开了我的手。
我转头看她。
她的表情变了。
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表情。她看着我,眼神空洞,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她说得对,”周晚开口了,但声音完全变了,变得低沉嘶哑,像是另一个人在她的身体里说话,“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活着出去?”
她举起手,手里握着一把刀。
那把刀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可能是她背包里的,也可能是凭空出现的。刀锋在手电筒的光照下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对不起,”她用那个陌生的声音说,“我也不想这样。但如果不杀了你,它们不会放我走的。”
她朝我冲过来。
我侧身躲开,她的刀划过我的手臂,留下一道浅浅的口子,鲜血立刻渗出来。我顾不上疼,一脚踹在她膝盖上,她踉跄了一下,但没有倒下。
“没用的,”那个声音又说,“你越反抗,它们越兴奋。”
我环顾四周,寻找出路。
走廊两端都被堵死了,一面是墙,一面是镜子。教室的门全都紧闭着,窗户上糊着报纸,看不清里面。天花板上是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等等。
日光灯。
我抬头看着那些灯管。
灯管排列得很整齐,每隔两米一根,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但有一根灯管的位置不太对——它比其他灯管稍微低了一点,像是被人动过手脚。
我搬起旁边的桌子,站上去,伸手去够那根灯管。
周晚又冲过来了,刀尖直奔我的后背。
我侧身一闪,从桌子上跳下来,顺势把那张桌子推倒,挡住了她的路。她踢开桌子,继续追我。
我跑到走廊尽头,站在那面巨大的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我的样子——狼狈不堪,手臂上流着血,气喘吁吁。但镜中的我,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它看着我,开口说话了:“你以为打破镜子就能出去吗?”
“不,”我说,“但至少能让你们少一个通道。”
我抡起旁边的灭火器,狠狠地砸向镜面。
咔嚓——
镜子裂开了。
裂缝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像蛛网一样覆盖了整个镜面。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镜子碎片哗啦啦地掉下来,露出背后的墙面。
墙面上写满了字。
密密麻麻的,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全都是同一句话:
“救我”
成千上万个“救我”,层层叠叠,有的用指甲刻的,有的用血写的,有的用铅笔潦草地涂抹。那些字迹新旧不一,有些已经褪色发黄,有些还很新鲜,像是刚写上去不久。
我愣住了。
就在这时,所有的教室门同时打开了。
从每一间教室里,走出一个“人”。
它们都穿着白色的衣服,都赤着脚,都低着头。它们的脚边,是一滩一滩的水渍,像是刚从水里走出来。它们慢慢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张相同的脸——
全都是那个白衣女人的脸。
几十张一模一样的脸,几十双没有眼白的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
“谢谢你帮我们打破了镜子,”她们异口同声地说,“现在我们自由了。”
她们开始向我走来。
我后退,撞到了身后的墙。
无处可逃了。
就在这时,我听到一个声音。
是从我口袋里传出来的。
是我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的短信,发件人依然是那个未知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
“闭上眼睛,数到十。”
我来不及多想,闭上了眼睛。
“一,二,三……”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闻到那股铁锈般的腥味。
“四,五,六……”
有什么东西碰到了我的脸,冰凉的,像是手指。
“七,八,九……”
那股气息包围了我,从头到脚,像是被淹没在冰水里。
“十。”
我睁开眼睛。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
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上有几个学生匆匆走过,赶着去上课。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做了一个噩梦。
但我的手臂上,那道刀伤还在。
血迹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痂。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二十三分。
昨晚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我环顾四周,没有看到周晚。她不见了。我不知道她是回到了自己的宿舍,还是被困在了那个楼层里,或者更糟。
我给她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有人接。
我决定再去一趟教学楼。
白天的大厅人来人往,和夜晚完全是两个世界。学生们背着书包,拿着早餐,有说有笑地走向教室。电梯前排着队,楼梯间里有人上上下下。
我走进电梯,看了一眼按钮面板。
“13”的按钮还在。
但这一次,它旁边多了一行小字,用马克笔写的,字迹很新:
“下次来的时候,记得带伞。”
电梯门关上了。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那行字,后背一阵发凉。
电梯开始上升。
显示屏上的数字一格一格跳动:1,2,3,4……
到了五楼的时候,电梯突然停了。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女孩。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赤着脚,脚边是一滩水渍。她抬起头,对我笑了笑。
“你好,”她说,“我们又见面了。”
是那个白衣女人。
不,现在是红衣女人了。
她走进电梯,站在我身边。电梯门关上,继续上升。
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到了12。
然后,13亮了。
电梯没有停。
它继续上升。
显示屏上的数字变成了14,15,16……
一直跳到99。
电梯停了。
门开了。
门外是一片白色。
不是墙壁,不是灯光,就是纯粹的白色,什么都看不到。像是走进了一张白纸的内部,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远近高低。
红衣女人走出电梯,回过头看着我。
“欢迎来到真正的地狱,”她说,“这里才是我们的家。”
她伸出手,做出邀请的姿势。
“要进来看看吗?”
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那片无尽的白色,听着身后电梯门发出的滴滴警报声。
我的手机又震动了。
又是一条新消息。
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别进去。那是陷阱。”
“真正的出口在你身后。”
我猛地转过身。
电梯的墙壁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我。
而是另一个我。
它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嘴角带着一抹诡异的笑容。
它对我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我读懂了它的唇语。
“来不及了。”
(33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