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还是关着的，完好无损。纸条还攥在我手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我松开手，纸条掉在地上，皱成一团。
我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寝室的灯突然亮了。
刺眼的白光让我本能地眯起眼睛。等我适应了光线，发现陆辞、方磊和郑远都在各自的床上躺着，睡得很香。方磊打着鼾，陆辞的眼镜放在床头柜上，郑远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手里的纸条不见了。
我摊开手掌，掌心空空如也。没有纸条，没有墨迹，甚至连汗渍都没有。如果不是掌心里还残留着那种纸张被攥紧的触感，我几乎要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
可那不是梦。
因为我的手机屏幕上，多了一条未读消息。
发件人：未知号码。
内容是：“明天晚上十二点，教学楼十三层。你自己来，不然我们就去找你室友。”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这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是今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在我去掀陆辞被子之前。
换句话说，在我还不知道这一切会发生的时候，就已经有人知道我会去找那个楼层了。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或者说，我根本就没睡着。天刚蒙蒙亮我就爬起来了，坐在床边发呆。陆辞还在睡，方磊的闹钟还没响，郑远翻身的时候嘟囔了一句什么，含糊不清的。
我洗漱完，一个人去了食堂。
早餐时间，食堂里人不多。我端着碗粥找了个角落坐下，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那条短信还留在我的手机里，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它不是幻觉。
“明天晚上十二点，教学楼十三层。”
十三层。
所以那个楼层真的存在。不只是电梯按钮上的一个数字，而是真实存在的一个地方。而且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希望我去那里。
我正想着，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抬头一看，是个女生，扎着马尾，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胸前印着学校的校徽。她端着一杯豆浆，咬着吸管，看着我。
“你是新转来的吧？”她问。
我点点头。
“我叫周晚，”她说，“学生会的。你昨天是不是在教学楼里遇到什么事了？”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看我的表情，叹了口气：“看来是真的。你知道吗，每年都会有新生遇到这种事。不是因为你特别倒霉，而是因为——”她压低声音，“新来的人不知道规矩。”
“什么规矩？”
“别去数楼层，别在晚上十点后进教学楼，别按电梯里的13。”她一字一顿地说，“这三条规矩，每一个老生都知道。但没有人会主动告诉你，因为说出来本身就会惹麻烦。”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弟弟去年也遇到了同样的事。他去了十三层，再也没有回来。”
我手里的勺子掉进碗里，发出一声脆响。
“学校对外说他退学了，但我知道他没有，”周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他失踪前一天晚上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跟你收到的那条一模一样。”
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出一条短信给我看。
屏幕上显示：“明天晚上十二点，教学楼十三层。你自己来，不然我们就去找你室友。”
一字不差。
“你也收到了？”我问。
“一年前的今天收到的，”她说，“我去了。但我没有进去。”
“什么意思？”
“我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人。不，应该说是一个‘东西’。它站在大厅里，背对着我，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赤着脚。它的脚上没有穿鞋，但地上有一串脚印，是湿的，像是刚从水里走出来。”
她顿了顿，喝了一口豆浆，继续说：“我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它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过了大概十分钟，它开始转身——”
“然后呢？”
“我跑了，”周晚苦笑了一声，“我承认，我怂了。我跑回宿舍，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抖了一整夜。第二天我弟弟就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监控什么都没拍到，学校说他自己办了退学手续。但我查过，退学申请上的签名是伪造的，跟我弟的字迹完全不一样。”
我沉默了。
“所以你今天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别去？”
“不，”她摇摇头，“我想让你去的时候，带上我。”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神情，混合着恐惧和决绝。那不是一个想找死的人的眼神，而是一个想要找回什么东西的人的眼神。
“我欠我弟弟一个交代，”她说，“一年了，我每天都在后悔。如果我当时进去了，也许就能把他带出来。现在我不能再错过第二次。”
我没法拒绝她。
晚上十一点四十，我们在教学楼门口碰头。
周晚换了一身黑色的运动服，背着一个双肩包，包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她递给我一个手电筒，自己也拿了一个。
“电梯还是楼梯？”她问。
“楼梯吧，”我说，“电梯里太封闭了，万一出事跑不掉。”
她点点头，推开了教学楼的大门。
大厅里黑漆漆的，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照得所有人的脸都泛着一层诡异的颜色。我们的脚步声在大厅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
楼梯间的门虚掩着，我伸手推开，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夜晚格外刺耳。
我们开始往上爬。
一层，两层，三层……
每一层的楼梯间格局都一样，灰色的水泥墙，铁质的扶手，头顶的白炽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墙上贴着安全出口的标志，绿色的小人朝着一个方向奔跑，看起来很讽刺——如果真的出了事，往哪里跑才是安全的？
爬到第十一层的时候，我停下来喘了口气。
周晚也停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我。
“还有两层就到顶了，”她说，“你准备好了吗？”
我拧开水瓶喝了一口，点点头。
其实我根本没准备好。谁会准备好面对这种东西？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那条短信说得很清楚，如果我不去，他们会去找我的室友。我不能连累他们。
我们继续往上爬。
第十二层。
楼梯到这里就应该断了。我昨天来过这里，上面是水泥天花板，什么都没有。但今天——
楼梯还在向上延伸。
一节一节的台阶，通往黑暗中。我看不到尽头，只能看到最前面的几级台阶被手电筒的光照亮，再往前就是一片浓稠的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它出现了，”周晚低声说，“只有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日子，通往十三层的楼梯才会出现。”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特定的日子？”
“我弟失踪那天，是六月十五号，”她说，“今天也是六月十五号。”
我心里一沉。
六月十五号。我转学过来的第三天。
也就是说，今天正好是她弟弟失踪一周年的日子。
“走吧，”她说，“不管上面有什么，总要亲眼看看。”
她率先踏上台阶，我跟在她后面。
台阶很长，比我预想的要长得多。按理说从十二层到十三层只需要爬一层楼梯，但我们走了很久，至少爬了三四层的高度，还是没有到头。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的范围，再往前就是无尽的黑暗。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台阶也在黑暗中消失了，我们像是悬浮在一片虚空之中，上下左右全都是黑的。
“别回头，”周晚在前面说，“往前走就行。”
我们又爬了大概五分钟，终于看到了尽头。
那是一扇门。
普通的木门，刷着深红色的油漆，油漆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把手是铜制的，已经氧化发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上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三个字：
“自习室”
没有编号，没有楼层标识，就只有这三个字。
周晚伸手握住门把手，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点头。
她转动把手，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走廊。
和我们楼下那些教室的走廊一模一样。浅灰色的地砖，白色的墙壁，天花板上每隔几米挂着一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走廊两侧是一间间教室，门上挂着牌子：1301、1302、1303……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到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有人吗？”周晚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但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是翻书的声音。
沙沙沙，沙沙沙，像是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纸张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我们循着声音往前走。
经过1301，1302，1303……每一间教室的门都紧闭着，窗户上糊着报纸，看不清里面的情况。翻书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我们在1307教室门前停下。
声音就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周晚把手电筒递给左手，右手再次握住门把手。她看了我一眼，我举起手电筒，对准了门的方向。
她推开门。
教室里亮着灯。
日光灯把整个房间照得雪亮，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黑板擦得干干净净。讲台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教学书，风吹过窗台，书页哗啦啦地翻动着。
但教室里没有人。
“刚才明明有翻书声……”周晚喃喃道。
我走到讲台前，看了一眼那本书。是本很旧的高数教材，封面上印着出版年份，是十几年前的书了。翻开的页面中间夹着一张书签，是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字：
“如果你能看到这张纸条，说明你已经找到了这里。恭喜你。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字迹到这里就断了。
我翻到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