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渡,转学到这所大学的第三天,发现了一个秘密——
我们学校的教学楼,有十三层。
你可能会说,十三层有什么稀奇的?高层建筑多了去了。问题是,这栋楼从外面看,只有十二层。每一层的外墙窗户排列得整整齐齐,从一楼数到顶楼,清清楚楚十二层。可楼里的电梯按钮上,确实有一个“13”的按键,就在“12”的下面,紧挨着。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那个数字清清楚楚地印在金属面板上,甚至还微微反着光。
我问室友陆辞:“咱们教学楼有几层?”
陆辞正在看书,头都没抬:“十二层。”
“那电梯里怎么有个13的按钮?”
他翻书的手停住了。
就那么僵在那里,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一动不动。过了大概有十秒钟,他才慢慢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又把头低下去,继续看书。这一次,我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更快了,几乎是胡乱地翻,根本没在看。
方磊在旁边打游戏,键盘声突然停了。他扭过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回去继续打。但我注意到他把游戏音量调大了,大到整个寝室都充斥着枪声和爆炸声,好像要用噪音掩盖什么。
郑远不在。他去训练了。
那天下午没课,我一个人在教学楼里闲逛。说是闲逛,其实就是想找到那个第十三层的入口。我坐电梯从一楼坐到十二楼,又从十二楼坐回一楼,反复了好几遍。电梯里没有其他人,就我一个。每次经过那个“13”的按钮,我都会盯着它看一会儿,但没有按。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还不是时候。
后来我改走楼梯。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水泥墙之间回荡。一层,两层,三层……我爬到第十二层,推开防火门看了一眼,是一条普通的走廊,铺着浅灰色的地砖,两侧是教室门,门上挂着牌子:1201、1202、1203……和下面几层没什么区别。
我正要关门,突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响。
很轻,像是椅子拖动的声音。
就在我头顶的正上方。
我愣住了。
十二层已经是顶层了,上面应该是天台才对。天台怎么会有椅子拖动的声音?除非有人在上面。可如果是天台,应该要从十二层的某个通道上去才对,我在走廊里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通往天台的楼梯或者门。
那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我重新走进楼梯间,往上看了看。楼梯到这里就断了,再往上是水泥天花板,灰扑扑的,什么都没有。我伸手摸了摸那块天花板,指尖传来粗糙冰冷的触感,是实实在在的混凝土。
可那声音确实是从上面传来的。
我站在楼梯间里,仰着头盯着那块天花板,等了很久。大概有五分钟,也可能更久。就在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准备离开的时候——
那个声音又响了。
这一次更清楚,是脚步声。
有人在天花板的另一侧走路。
不紧不慢的,一步一步,从我头顶走过。我能清楚地分辨出脚步的节奏:左脚,右脚,左脚,右脚……走到某个位置停了下来,然后又是椅子拖动的声音,接着是翻书的沙沙声。
有人在上面看书。
就在天花板的另一侧,在并不存在的第十三层。
我后背一阵发麻,但同时又涌起一股强烈的好奇心。这种感觉很矛盾,一边是恐惧,一边是探究的冲动。我掏出手机想拍张照片,却发现手机屏幕上一片漆黑,相机打不开。我以为是死机了,重启了一次,还是打不开。不只是相机,连手电筒功能都用不了。
就在这时,楼梯间的灯突然灭了。
不是那种慢慢暗下去的灭法,而是“啪”的一声,像是被人直接切断了电源。四周陷入彻底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我下意识地去摸楼梯扶手,手指碰到冰凉的铁管,沿着它往下走了一步。
头顶的脚步声又响了。
这一次,它在往下走。
一步一步,顺着楼梯,从天花板的另一侧走下来。我能听到脚步声在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不是普通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而是一种潮湿的、黏腻的声响,像是赤脚踩在水洼里。
我开始往下跑。
黑暗中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感觉踩着台阶往下冲。脚步声在后面追着我,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距离。我跑得越快,它追得越快。我慢下来,它也慢下来。
我跑了不知道多少层,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扶着墙壁大口呼吸。
脚步声也停了。
四周一片死寂。
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黑暗中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我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要把胸腔撞破。
然后我听到了呼吸声。
不是我的。
那个呼吸声就在我耳边,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气息拂在我的脖子上。那股气息带着一种奇怪的腥味,像是铁锈,又像是腐烂了很久的东西。
我一动不敢动。
冷汗顺着额头滑下来,滴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个呼吸声持续了几秒钟,然后有一个声音在我耳边说:
“你踩到我的脚了。”
我疯了一样地往下冲,连滚带爬,膝盖撞在台阶上,手掌擦破了皮,什么都顾不上了。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终于看到一线光亮的时候,我整个人几乎是摔出去的。
是一楼大厅。
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照在地上,亮堂堂的。大厅里有几个学生在走动,有说有笑的,一切都很正常。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有个路过的女生看了我一眼,关切地问:“同学,你没事吧?”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两只脚好好地穿着鞋子,踩在地上。
那我刚才踩到的,是谁的脚?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声音:“你踩到我的脚了。”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像个女孩子,带着一点埋怨的语气,像是在撒娇。可正是这种轻柔让我更加毛骨悚然——如果它尖叫,如果它咆哮,我反而会觉得正常一点。但它没有。它就那么平静地在我耳边说话,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我盯着天花板发呆。寝室的灯早就关了,窗帘拉着,房间里黑乎乎的。方磊的键盘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均匀的鼾声。陆辞应该也睡了,他的床铺那边没有一点动静。
可我觉得不对劲。
我侧过头,看向陆辞的床位。
他的被子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像是有人在里面睡着。但被子的形状不太对,太规整了,像是一个被刻意摆成人形的布包。而且他没有呼吸声——一个人在熟睡时不可能完全没有呼吸声,即使是最轻微的呼吸也会带动被子的起伏。
但那床被子纹丝不动。
我悄悄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床边,我伸出手,捏住被角,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
被子里是两个枕头。
一前一后,摆成一个人形。枕头上甚至还有一副眼镜,是陆辞白天戴的那副。他每天都会把那副眼镜放在床头柜上,从来不会带到床上去。
陆辞不在床上。
我环顾四周,发现方磊的床铺也是空的。被子掀开着,电脑还亮着,游戏界面停留在主菜单上,但人不在了。郑远的床铺倒是有人——至少看起来有人。被子隆起着,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我走过去,轻声喊:“郑远?”
没有回应。
我伸手推了推那个“脑袋”。
手指陷进去了。
那不是头发,是棕色的毛衣塞在枕头底下,伪装成一个睡觉的人的轮廓。
三个人都不见了。
寝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站在房间中央,心跳得厉害。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有人踮着脚尖在走廊上走路。脚步声在我门口停下了。
门缝下面塞进来一张纸条。
我弯腰捡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你不该找那个楼层。它们来找你了。”
笔迹很潦草,像是在极度慌乱中写下的。我认出那是陆辞的字,他平时记笔记的时候就是这个字体,只是没有这么乱。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更小,更潦草:
“千万别回头。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回头。”
我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手心全是汗。
走廊上的脚步声又响了,这一次不是离开,而是在原地踏步。啪嗒,啪嗒,啪嗒,同一个节奏,同一处位置,像是有人站在我的门口,不停地抬起脚又落下。
我不敢出声,慢慢地退到墙角,蹲下来,把自己缩成一团。
脚步声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停了。
接着是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不急不缓。
我没有应答。
敲门声又响了,这一次更用力,整个门板都在震动。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到最后变成了疯狂的砸门声,像是有人在外面用拳头和身体撞击门板。
我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别回头,别回头,别回头……
突然,一切都停了。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等了很久,久到双腿都麻了,才敢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