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讨书在课桌抽屉里躺了两天。
陈渊一直没交。
不是忘了，是不想专门跑一趟办公室。
何极说了“下周一早读前交”，他打算周一早上踩点塞过去。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何极出现在教室门口。
走进教室说道：“把检讨书都交上来吧。”
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敲了敲讲桌。
教室里瞬间安静，然后是一阵翻书包的动静。
坐前排的那几个先站起来，把写好的检讨送到讲台上。
然后接二连三的有人上前。
陈渊心中暗自咒骂，不是说周一才上交吗？他侧身从书包里摸出那张叠了两道的纸，抬头看了一眼——何极正低头翻手里的纸，暂时没注意到后排。
“快点啊，”猪哥在旁边催，“一会儿下课了。”
“急什么。”
陈渊站起来，手里攥着检讨，从课桌和椅子的缝隙里挤出去。
教室后排过道窄，阿汪的椅子往外支棱着，他侧了一下身才过去。
经过第四排的时候，有人伸腿挡了一下，是马喽，正低头抄作业，没注意。
陈渊绕到讲台旁边。
何极伸手接检讨，翻了一眼，没说什么，搁在讲台上。
陈渊转身往回走。
然后他看见了。
第三排靠过道那张座位，坐着一个女生，侧着身子跟同桌说话。
校服袖口挽了一截，露出一小段手腕。
她笑起来的时候，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不响，但很脆。
右边脸上的梨涡比较浅。
陈渊的步伐变慢了。
也就是一两秒的时间。
他不由自主地把目光移向了她的嘴角，随后又收回了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但那一慢，正好被何极看见了。
“陈渊。”
他停住了脚步，缓缓扭头。
何极看着他，“你走路没吃饭？”
后排传来了几声轻笑声。
陈渊没有说话，加快了步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坐下之后觉得耳朵发热。
“怎么了？”猪哥凑过来，“何极骂你了？”
“没有。”
“那你脸怎么红了？”
“热的。”
猪哥看了他一眼，没继续问，从桌肚里掏出一本漫画翻开了。
陈渊把书本竖起来，装作在看。
他把目光移到了第三排靠过道的地方。
那个女生已经转回去了，正低头写字。
她的辫子扎得不高不低，黑色发圈上有一颗塑料珠子。
看了好一会儿那颗珍珠。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刚才那个笑，可能是因为那个梨涡，也可能只是因为他走路慢了一步被何极骂了一句，心里不爽。
低头看课桌上用圆珠笔刻着的名字，这是上一届学生留下的，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名字。
他常常望着这句话出神。
今天他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进去。
自习课结束之后，陈渊就一直望着窗外。
窗外的篮球场上有很多班级正在打球，篮球撞到水泥地上的时候会发出沉闷的声音。
操场上有一个穿红衣服的男生在跑步，追着一个球跑。
教室里面非常嘈杂。
有的人在谈论吃晚饭的事情，有的人正在抄作业，还有的人正在聊天。
前面有几个女生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听见了笑声。
脆脆的，很短。
他下意识往第三排看了一眼。
那个女生正跟同桌说笑，捂着嘴，眼睛弯起来。
“诶。”
猪哥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嗯？”陈渊转头。
“黑板上有什么字吗？”猪哥问道。
“什么？”
“你总是盯着前面看，我以为黑板上写者什么呢。”
“没看黑板。”
“那你看什么？”
“看窗。”
猪哥嘿嘿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陈渊觉得他的笑声很奇怪。
“笑什么呢？”陈渊接着问道。
“没笑啊。”猪哥回道。
“你笑了。很猥琐”
“哦”，猪哥翻到下一张漫画，“我只是笑了笑而已，不可以吧？”
陈渊不理他，把目光收回，看着书本上的一篇课文。
一句话也没有读进去。
下课铃声一响，教室里面就乱作一团。
椅子被推倒的声音、书包拉链被拉开的声音、有人喊着要去食堂抢饭。
猪哥第一个冲出去，临走的时候拍了拍陈渊的肩膀说，“走吧，去打饭。”
“你先走。”
“磨叽什么。”
“你先走，我收拾一下。”
猪哥看了他一眼，转身跑了。
他的校服敞开，跑起来衣摆往后飘。
陈渊慢慢把课本放进书包里，把拉链拉好，然后站了起来。
他没有第一时间走。
他站在课桌旁边装作在看外面，过了一会儿。
第三排靠过道那个位置上，那个女生还没走。
她正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支笔，然后站起来，跟同桌一起往外走。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跟隔壁班的女生碰上了，打了个招呼，笑了。
陈渊看到那个梨涡又出现了。
于是她便离开了，消失在走廊上。
陈渊站住脚，突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为什么到现在才离开。
他把书包甩到肩上，从后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有很多人。
有的人在玩闹，有的人正在喝水，还有的人则靠着栏杆欣赏风景。
陈渊挤进人群之中，向楼梯口走去。
猪哥从楼梯口探头，“你怎么才来？”
“收拾东西。”
“你刚才在教室干嘛呢？”
“说了收拾东西。”
“收拾两分钟？”
“你烦不烦。”
猪哥嘿嘿笑着，没再追问。
他一边往下走一边说，“我刚才看到三班的王芳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新衣服，粉红色的。”
“关你什么事。”
“我只是来看看。”
“你天天看看，看啥呢。”
“我不想和你说话了。”
两个人走到食堂门口，人已经排到外面了。
猪哥骂了一声，“早知道跑快点了。”
“急什么，反正都要排队。”
他们排在最后面，前面的人一个个往前走。
秋天的风从操场上刮过来的，里面夹杂着灰尘、草叶的味道。
陈渊抬头看了一眼食堂门口的牌子，上面写着今日菜谱：红烧肉3.5元，炒青菜1元，番茄蛋汤免费。
“今天的菜有红烧肉”猪哥激动的说道。
“嗯。”
“你吃不吃？”
“吃。”
“那你请我。”
“凭什么我请你。”
“因为你刚才在教室磨叽，害我排这么后面。”
“你自己不跑快点，怪我。”
两个人吵了几句之后，队伍就向前移动了一些。
食堂的窗户是打开的状态，里面传来了勺子与铁锅相撞的声音以及油烟的味道。
陈渊在队伍最后面，望着前面人山人海的情景，突然想到了那个梨涡女孩。
脆脆的笑声，右边脸颊上的浅涡。
最后他摇摇头，想把刚才看到的画面给忘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