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从办公室出来,走下楼梯。
走廊上的人已经很少了,放学铃声响起十几分钟后,大部分的学生都已经离开了。
西边的太阳斜射进来,把走廊上的水泥地面分成了明暗两部分。
猪哥他们站到了楼梯口。
阿清靠在墙上,阿汪站到台阶下,阿武蹲在墙角数东西,马喽坐在扶手上面晃腿,鸡哥嘴里含着泡泡糖,老本站在最外面背着手。
看见陈渊下来,猪哥喊了一声。
“走啊。”
陈渊没有说话,走了过去。
几个人一起下楼。
脚步声此起彼伏,有的人大声走路,有的人小声走路,但是都走在同一条楼梯上。
到了一楼拐角处,阿武说:“刚才何老头提到我们几个人的时候,你们有没有发现,在前面坐着的那个小伙子脸色发白?”
鸡哥笑了一声:“他那点胆子,打架全靠嘴。”
“他先骂的。”马喽说。
“靠嘴皮子而已”阿汪轻声说道。
几个人继续走。
走到教学楼门口,夕阳迎面晒过来。
陈渊眯了眯眼,抬起左手挡了一下。
“你的嘴角流者血,”阿清说道。
陈渊用袖子擦了一下。
“擦不掉,”阿清说道,“去水龙头冲冲。”
“不用。”
有几个学生站在教学楼门口没有离开,也没有人说话。
猪哥从口袋里拿出一包五角钱的辣条,撕开包装纸,给每一个人发了一根。
此时鸡哥插了一句:“何老头说写检讨,”
猪哥闷声:“写啥?”写我们被打的事情么。
“不能老实写,”阿武嚼着辣条说,“要写我们被欺负了,实在忍不了,就轻轻推了一下。”
“那就写真实情况,”阿汪说,“实话实说呗,不该写的就别往里写。”
“那要怎么写这个检讨”阿武说。
几个人争论起来。
猪哥站着,阿清不说话,老本在看墙角的一只蚂蚁。
陈渊没参与。
他正想走,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陈渊。”
他缓缓回头。
阿茹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圆柱形的笔筒,一阵风吹起了她的头发。
“你怎么没走”陈渊问道。
“帮老师收拾了一下讲台。”
阿茹走近了。
陈渊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把双手插进了裤兜里。
但阿茹走近以后,没有笑他,没有说他,也没有看别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擦破的手背。
这只手上有很多伤痕,手指关节处还有些肿胀。
刚才打斗时不小心撞到篮球架上的铁管,皮肤被划破了,上面还留有未干的血迹。
“你这只手,疼吗?”阿茹抬起陈渊双手说道。
陈渊愣住了。
把双手收了回来。
“没事。”
阿茹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
她轻轻点了下头,抱着笔筒往教室走去。
走了两步之后,她又回过头去看他。
“明天记得去校医务室擦点药,不然会发炎的,”她的声音不大,但走廊很安静。
说完她就走了。
陈渊站在原地,双手仍然放在身后。
猪哥在一旁应了一声“哎”。
“走了走了。”
几个人走出校门。
陈渊走在最后面,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则放在背后,手指关节上沾满了血迹,摸起来很坚硬。
他低着头走,眼睛看着自己的球鞋尖。
到了岔路口,几个人分开。
阿清和陈渊一路往村里走。
“她说疼吗?的时候,你耳朵红了。”阿清突然开口,
“屁。”
“真红了。”
“滚。”
阿清没再说话。
两个人走了很长一段路,路过村口的老槐树、路边的粪堆和一只趴在水泥地上晒太阳的土狗。
“陈渊。”
“嗯?”
“你刚才是不是想哭?”
陈渊没回答。
他走得很快,在阿清前面。
“没有。”他头也不回地说。
傍晚时分刮来的风比较冷。
回到家之后,陈渊推开门,奶奶正在厨房里烧火做饭,听到开门的声音后就喊道:“回来了?”
“嗯。”
“桌上有一块饼,下午烙的。”
“知道了。”
陈渊走进自己的房间,把书包扔到床上,在床沿坐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手上留下的伤疤已经结痂了,一条条的,像是被猫抓过一样。
他用左手碰了一下,有点疼。
但并不算很疼。
他想起阿茹的声音。
“疼吗?”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常,不像前排那些人那样嘲笑,也不像何老师那样训话。
就像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
陈渊把手放下。
他把一本旧书放在桌子上,在最后一页上翻阅。
他已经好几天没写了。
他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句话:“她说疼吗。我没回答。但确实有点疼。”
写完又觉得不对,把这句话删掉后。
又重新写:“今天在办公室,何老头让我们写检讨。我不会写。”
又划掉。
陈渊放下手中的笔,在床边坐了会儿。
外面传来奶奶的声音:“饭好了!”
“来了。”
他把旧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
第二天早晨,陈渊来到教室。
最后一排已经有几个人坐下了。
猪哥趴着补作业,阿清在看一本旧书,阿汪坐得笔直,阿武在跟鸡哥算什么东西,马喽趴在桌上打哈欠,老本在修一支笔。
陈渊走到自己座位上把书包放好。
猪哥抬起头来,嘿嘿一笑。
“检讨写了吗?”
“没有。”
“我也没写。”
“那怎么办?”
“等何老头催。”
猪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大白兔奶糖,放到陈渊的桌子上。
陈渊接住。
早上买的,“买多了。”
陈渊手里拿着一块糖。
上课铃响了。
前排的同学陆陆续续进来,阿茹进来的时候,走过最后一排时看了他一眼。
陈渊把双手藏在校服袖子里面。
但阿茹没有停下来,直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陈渊低头看桌上的一张糖纸。
他把糖皮剥下来吃掉。
甜味散开的时候,他想起昨天站在走廊里,自己把手藏在身后,说了句“没事”。
其实挺疼的。
但是这句话却说不出来。
陈渊把糖纸叠好,塞进课桌抽屉里。
旁边猪哥在打哈欠,阿清翻了一页书,风从窗户吹进来,粉笔灰飘起来。
最后一排的几个人,谁也没说话。
但他们都坐在那里。
陈渊望了望窗外。
阳光照进来,落在课桌的刻痕上。
他忽然觉得,最后一排好像不再是墙角的那个角落了。
它像一张凳子。
一张比较拥挤而且很破旧的椅子。
但是坐上去的时候还是热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