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一栋白色建筑前面停了下来。顾晓楠从后排座位上下来的时候，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她站在路边，手还搭在车门把手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松开，出租车驶离了，尾灯在拐角处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她转过身，抬起头，看向那栋建筑。建筑的外墙是白色的，不是那种冷白，是米白偏暖一些的色调，在午后的阳光底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门口的台阶是大理石的，浅灰色，每一级的高度都一致。正门上方挂着一块深蓝色的牌子，白字，印刷体，写着"婚姻登记处"五个字。她的目光在那五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沿着建筑的轮廓慢慢打量了一遍。三年前她来过这里，她记得当时站在门口时心跳的节拍，记得她用手指数着台阶的级数，记得她走过那扇门时裙摆擦过门槛边缘的声音。她安静地站在路边，手里还握着挎包的带子。她没有急。
那天的阳光和今天的差不多。三年前她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长度到膝盖以上一点，领口是圆形的，袖子的边缘有一圈细密的花边。头发做了卷，披在肩膀上，发尾的位置被阳光晒成一种柔和的浅棕色。周启明穿了一身深色的西装，肩膀的尺寸大了一些，袖口在手腕处多出了一个指节的长度，他当时说"来不及改了就这样吧"，她笑着说"挺好的"。两个人在门口拍了合照，是门口那个专门帮人拍照的大叔拍的，用的是他自己的相机，出来之后打印了两张，一张给了他们，一张贴在了他的展示板上。她记得那张照片里自己的嘴咧得很大，嘴角几乎快要碰到颧骨的位置，眼睛弯成了两道新月形的弧线，眼角都挤出了细密的纹路。周启明在她旁边，肩膀贴着她的肩膀，笑容比她收敛一些，但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努力想要显得更稳重的样子。当时的阳光和今天差不多，也是午后偏西的时段，光线落在两个人的脸上，把皮肤照得明亮而饱满。她看着那张照片的时候没有想过三年后会以另一种身份重新站在这个门口。那个时候她觉得那扇门只会为她打开一次，就像一辈子只有一次拆开礼物的机会。
她低头看了看现在的自己。浅蓝色的牛仔裤，裤脚卷了一道边，露出脚踝的曲线。白色的T恤收在裤腰里，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针织开衫，浅灰色的，扣子没系，前襟敞着，被风轻轻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去。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没有精致的造型，只是从后面拢起来用发绳绕了两圈，发尾搭在肩胛骨之间。脸上没有化妆，什么也没有涂。皮肤在阳光下看起来比三年前那个白裙子新娘的皮肤更深了一些，更自然了一些。她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份文件，离婚协议和户口本叠在一起，纸张的边缘因为反复折放而微微起了毛边。她看了一眼，没有打开，又放回了口袋里。
门口有一对年轻情侣正在自拍。女生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举着手机，胳膊伸得笔直，屏幕对准自己和身后男朋友的脸。她喊了一句"再来一张嘛"，手机往后退了一点，调整了一下角度。男生站在她后面，两只手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对着镜头说"都拍了一百张了"。女生没有理他，又按了一下快门，然后放下手机看了一眼成片，满意地笑了一声，把手机收进了包。两个人牵着手走进了那扇门。顾晓楠看着他们的背影，看着女生的裙摆在进门的时候被门框带的微风轻轻掀起来一角又落回去，看着男生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她的手指。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平静的弧度，像一个人在看着自己曾经站过的那个位置时自然浮现的表情。
她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胸廓先鼓起来，隔了几秒又平下去。她的手指把挎包的带子从肩膀上一侧调整了一下，让带子落在更舒适的位置上，然后她把挎包放下来，放在脚边那只深灰色行李箱的拉杆旁边。她是直接来办手续的，办完之后就回母亲家，不回来这里了。她的脚下稳稳地站在地面的砖块上，两只运动鞋的鞋带都系得规整，她弯下腰看了一眼，确认了鞋带没有松，然后重新站直了。
顾晓楠抬起头，目光越过门口那两级台阶，越过大理石的门框，落在那扇敞开的门里面。门里面的光线比室外暗一些，但还是明亮的，能看到大厅的地砖反射着顶灯的光，能看到一个柜台和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的工作人员侧面的轮廓。她的视线在那扇门里停留了几秒，没有低头看手机，没有最后一次翻相册，没有回头看身后的街道。她弯下腰，一只手握住深灰色行李箱的拉杆，把行李箱直立起来，轮子碰到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滚动声。然后她直起身，拉着行李箱朝那扇门走过去。鞋底踩上台阶的第一步的时候她的脚稳稳地落在了大理石表面，第二步跨上了更高的那一级，第三步她已经站在了门框前面。她没有停顿，没有回头看那扇门在她身后慢慢合拢的样子，也没有低头确认什么。她只是继续往前走，走进那扇门里。
光从门外的方向照进来，把她进去之后的轮廓在门槛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影子没有犹豫地跟着她一起移进了门内，然后被室内的光照吞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