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上午的阳光比前几天更亮一些。窗帘半拉着，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客厅地板上画了一道斜斜的亮痕，把那片区域里的茶几角照亮了一小块。顾晓楠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杯底在掌心里搁着，指腹沿着杯沿走了一圈。她已经这样坐了好一会儿了，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翻开书。阳光在地板上慢慢地移动着，爬过一块地砖的边界，爬上另一块地砖的开始处，像一只缓慢而执着的动物。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来电显示是一个字——"妈"。顾晓楠放下茶杯，伸手拿过手机，接通了。"喂。"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放出来，和平常差不多。
听筒里先是沉默了一下，然后她母亲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了，隔了电线、基站和几百公里，经过了压缩和解压缩的处理之后，仍然带着一种她熟悉的音色和语调——那种带着试探的、想要绕过什么直说却不完全知道怎么开口的调子。她母亲说："晓楠啊，你跟你那口子……真离了？"最后两个字的上扬语气是犹豫的，像是不确定该用疑问句还是该用陈述句。
顾晓楠握着手机，靠在沙发靠垫上。她说："嗯，离了。"声音短促，不含糊，不需要补充。然后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电流声从听筒里传过来，细微而持续的嗡嗡声。然后她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沉默的时间里她已经整理好了她要说的那些句子。
"你这孩子，怎么就离了呢？"她母亲说，语气里夹着一种她从小听到大的那种特有的东西——是担忧还是焦虑或者是别的什么，她不太想区分。"你再忍忍呀，"她母亲说，然后停顿了一下，像是要举一个例子，接着说，"男人都这样的，你爸以前不也……"那个句子在这里断开了，没有说完，像是在后面接什么之前先停了一下，然后换了一个方向。"你都28了，离婚了以后怎么办？"
顾晓楠坐在沙发上，手机贴着耳朵。她听到那三个字的时候，握着手机的右手指节收紧了一点——"再忍忍"。她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她的指腹压进了手机壳的边缘。她开口了，声音还是平的，和刚才她接电话时一样，没有升高声调，没有加快语速。"妈，我忍了三年了。"她说，"他出轨十三次。"她在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没有变化，但那个数字本身比任何语气都更重。她把"十三次"三个字说完之后听筒那边安静了。她母亲没有说话，只有细微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比刚才稍微重了一点点，像是在消化刚刚听到的那四个字。
顾晓楠继续说下去了。她的声音还是平的，没有委屈的颤音，没有愤怒的起伏，只是陈述，像在念一段不需要情绪加持的记录。"我每次都告诉自己再忍忍，再忍忍就能好。"她说，"但他一次都没改。"她把最后这句话说完之后停了一下。她母亲在电话那一头呼吸声更重了，气流进出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撑着、按着，还差一点点就要漫出来。
然后她母亲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换了一个姿态在说话："但是你都这个年纪了……"顾晓楠没有立刻打断她。她安静了三秒，像在等自己把那个即将脱口而出的回应在自己内部先过一遍，确认它是准确的，是完整的，是她真的想说的。然后她用一种很平的语气开口了："妈，我28岁。"她说，"我还有五十年要活。我不想把五十年都搭进去。"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这次换做她停下来等待。她没有再补充，没有解释。她等着那边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顾晓楠把手机从右耳换到了左耳，长到屏幕上的通话时间从一分多钟跳到了两分钟，跳过了两分钟的边缘。她甚至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下，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信号显示满格。然后她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还是沉默。那沉默持续到顾晓楠以为信号可能真的断了，她正要开口确认"妈？"的时候，她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了——比刚才低很多，像是经过了什么巨大的内部压缩之后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个字之间都有极短的停顿："那你……搬回来住吧。"她说。七个字。顾晓楠听到那七个字的时候，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没有预兆，没有任何前奏，就是那七个字从听筒里送进她耳朵里，沿着耳道进去，不知道碰了哪一根神经，她的眼眶就满了。她迅速抬起左手捂住了嘴，手掌紧紧贴在嘴唇上，把即将发出的声音压回喉咙深处。她的指节按在嘴唇上，用力到指腹都压扁了。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颧骨滑下去，滴在手机屏幕上，又滑到手机壳的边缘。她没有发出声音。她嗯了一声，那个嗯通过手掌的缝隙出来，闷闷的、短促的，像是一个被布裹起来的确认。她母亲在那边继续说下去，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像是已经从那句话说出口时的那种巨大的心理位移中恢复了过来："我把你那个房间收拾出来，被褥晒一下。"顾晓楠说"好"，她只说了一个字，那个字从捂在嘴上的手指缝之间漏出来，声音有点哑了。她母亲没有追问她"你怎么了"，可能是听见了那一瞬间的变形，也可能是没有听见。她母亲说"那先这样，我收拾去了"，然后挂了电话。通话界面上跳出了"通话结束"四个字，然后自动退回到通讯录页面。顾晓楠把手机放在沙发垫子上，然后她整个人弯了下去，把脸埋进沙发靠枕里。
靠枕的面料是棉麻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是她自己上次洗的时候残留的。她把额头抵着靠枕的弧度，肩膀开始抖动，一下，一下，间隔不均匀，呼吸的频率被打乱了。她把嘴还是捂着的，但肩膀的起伏无法掩盖，她的后背在沙发靠背上跟着震颤。眼泪把靠枕的布料洇湿了一小片，颜色从浅灰色变成了深灰色，形状慢慢扩大，像水在纸面上洇开的痕迹。她的肩膀抖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平下来了。她把脸从靠枕里抬起来，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但没有肿得太厉害。她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按在脸上，吸掉了残余的水分，然后把纸巾揉成一团握在手心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慢，像在数着吸气的时长，然后慢慢地呼出来，把呼气的时长控制在和吸气差不多的时间里。她呼完那口气之后，肩膀彻底松下来了。
窗外的阳光还在移动，已经爬到了茶几正中央，把手机壳的一角照出了一小片反光。她看着那片反光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握在手心里的那团纸巾，没有扔，先放在膝盖旁边。她站起来，走向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又洗了一把脸。水流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回响着，和电话挂断之后整间屋子里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水柱打在瓷盆底部的声音，清晰而持续。她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脸，把头发从脸侧拢到耳后，然后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通红的眼睛，比之前那次淡了一些，但还是一眼就能看出刚刚哭过的痕迹。她没有尝试掩饰它，只是看着它，让它安安静静地留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