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餐桌前，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把眉骨的轮廓照得分明。屏幕上那个弹窗还在那里，白底灰字，两个按钮并排排列——蓝色的"删除"，灰色的"保留"。她看了它们很久，久到屏幕自动变暗了一次，她伸手碰了一下屏幕让它重新亮起来，然后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的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手指伸向屏幕。她的指尖先越过了灰色的"保留"按钮，停在了蓝色的"删除"上方大约一厘米的位置，悬空停了两秒。然后她把手往旁边移了一点，避开了"删除"，绕过了它的边缘，继续移动着，从蓝色的上方经过，慢慢移动到灰色的"保留"上方。她停在那里，指腹悬在屏幕表面大约几毫米的位置，能看到指纹和玻璃之间的那一小片空气。她没有按下去。她开口说话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空气里，像是说给坐在对面的人听的，即便对面没有人。她说："留着吧。"
然后她的指尖落了下去，点了一下"保留"。屏幕上的弹窗收起来了，像一扇门被合上一样平滑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文字在屏幕中央浮现出来，字体比之前那些推送的正文更大一些，像一句单独的回应。感谢您的诚实。五个字。她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几秒，没有笑，也没有皱眉头，只是把目光落在上面，像在确认那句话的真实性。然后页面切换了，新的报告加载出来，整个过程很流畅，不到一秒的时间。新的页面是白色的底，排版和之前那些报告的风格类似，标题居中对齐，字体加粗，字号比正文大一号——"婚姻健康值（历史总评）"。下面分两行列出信息，像是两条平行的记录条目。第一行左边写着她的名字，右边是一串数字和说明："顾晓楠 历史行为记录：1条（轻度隐瞒）"。第二行左边写着周启明的名字，右边的内容比上一行长一些："周启明 历史行为记录：47条（含13次实质性背叛）"。两行之间隔了一行空格，像是故意的留白。
她的视线从第一行移到第二行，又从第二行移回第一行。1和47之间隔了四十六个数字的距离。那条"轻度隐瞒"的标签安静地待在她的名字旁边，像一个被单独放出来的物品，没有解释，也没有辩护。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了一下，页面继续向下展开。页面底部出现了一行加粗的大字，字号比正文大两号，排版居中，每一个笔画都扎实地印在白色背景上："综合评定：婚姻解体——双方责任。"下面紧接着是一行更小的字，字体是深灰色的，像是补充说明："责任比例：顾晓楠3% / 周启明97%。"那行数字一左一右地排列着，中间用一个斜杠分隔。她的目光在3%和97%两个数字之间来回移动了好几次，从左移到右，从右移回左。然后她盯着3%看了很久，一直盯着那个3%看了很久，久到她甚至开始注意那个百分比符号的笔画是怎么弯曲的，圆形符号的上半圈比下半圈稍微窄一点点。她笑了。嘴角动了一下，弧度不大，只是一个短促的、淡淡的上扬，像是一个人在心里确认了某件事情之后，不自觉地松了一点点面部肌肉。那个笑持续的时间很短，短到如果有人在对面看着可能会错过，但它是确实存在过的。她嘴角的弧度落下去了，恢复成平的，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回之前的紧绷，而是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松弛，像是一层轻微的压力被释放出来了。
她放下手机，屏幕朝上搁在桌面一角。她拿起桌上那张收据，是刚才她摊平的那张城南西餐厅的收据，热敏纸泛黄，边缘卷曲。她把收据放在掌心里展平了一下，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一边，对折了一次，纸面发出轻微的压痕声。她又对折了一次，变成了原来的四分之一大小。然后她又对折了一次，这一次更小。她把那个折好的小方块放在桌角，靠着桌垫的边缘，像是找一个既不会弄丢也不会碍事的位置。她没有扔掉，也没有收进抽屉，只是放在那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了洗手间。洗手间的灯开着，她拧开水龙头，冷水从龙头里流出来，落在白色的瓷盆底部，发出一片均匀的哗哗声。她弯下腰，用双手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沿着她的额头、鼻梁、下巴流下去，滴在衣领上。她又接了一捧，重复了一次。然后她关掉水龙头，抬起头，镜子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的脸在水雾后面变得模糊而柔和。她伸手用掌心在镜面上抹了一下，擦出一小块清晰的范围，露出了自己的眼睛和半张脸。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眼周的红肿已经消退了大部分，剩下一点点淡淡的痕迹。她用手指抹了抹脸颊上残留的水珠，然后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确认的，没有刻意放大音量让它传到更远的地方。她说："3%也是错。"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移开视线，而是继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大约两三秒，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把这句话听进去，确认它是不是真的落在了某个可以停留的地方。那一眼的时间不长，但足够她完成一次确认。然后她伸手关掉了洗手间的灯，手在开关上按了一下，咔嗒一声，灯灭了。她站在黑暗里大约一秒钟，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的光线从窗户那边透进来，是傍晚的那种带着暖意的灰蓝色。她走回餐桌边，看了一眼手机上APP的界面。屏幕已经回到了默认的主页，进度条的轨道空荡荡地横在屏幕中央，顶部显示着"婚姻健康值：0%"。那个数字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没有任何跳动的迹象。她的那条记录已经从屏幕上消失了，没有弹窗，没有通知，只留下一个干净的默认页面。APP的底部多了一行极小的灰色字，比页面上的其他文字淡很多，像是某种系统生成的备注——"历史档案已更新。"她看着那行字，没有点进去查看，只是确认了它的存在，然后锁了屏。手机屏幕暗下去，黑色的玻璃面上映出客厅天花板的轮廓和她自己的影子，安静地落在房间的角落。
她站在那里，没有再看手机，也没有再拿起来。窗外的天空已经暗了大半，远处亮起了几盏灯。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吹动了窗帘的边缘，布料轻轻晃了一下，又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