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的光线比昨天更亮一些，云层散开了大半，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客厅，在地板上铺了一块暖黄色的方形光斑。顾晓楠站在衣柜前面，把最上层那格里的纸箱搬下来。纸箱边缘落了灰，她用湿布擦了擦箱盖，才把盖子揭开。
箱子里是周启明剩下的衣服。三件衬衫叠在一起，两件浅蓝色，一件白色，领口都翻得平整。她把那件白衬衫拿起来展开，翻过领口看了一眼，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她把衬衫翻回正面，袖口对齐了，两肩的接缝对好了，然后折叠起来放进纸箱底部，折线笔直。两条深色裤子的裤缝对好，裤脚折上去和腰部齐平，码在衬衫上面。最上面是一件羽绒服，黑色短款，她轻轻抖了抖，把袖口拉平了，折叠成四折，盖在整摞衣服的最上面。每一件她都叠得认真，像在做一件不需要想的事情。叠完之后她从衣架上取下几个空衣架，挂在衣柜横杆的一端，和她的衣服之间留出了一个空隙。那空隙大约一个手掌宽，里面什么都没有，阳光照进去的时候能看到横杆上落了一层极薄的灰。
她拉上了衣柜的门，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拉开了床头柜最上面的抽屉。抽屉里面东西不多，几节用过的电池、一本翻旧了的日程本、一支圆珠笔，还有那本大学时的相册。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封皮，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白了，因为翻过太多次。封面上没有字，她认识那本相册是因为它的蓝——是一种很深的蓝，像秋天的傍晚刚刚暗下去的天色。她翻开第一页。军训合照印在光面纸上，穿着迷彩服的一排排学生挤在操场的看台前面，都晒得黑黝黝的。周启明站在她后面那一排，剪刀手从她头顶上方伸出来，两支手指戳在她发顶上方大约一掌高的位置。他的脸在阳光下是笑着的，嘴巴咧着，露出一排牙齿，晒黑了的皮肤把牙齿衬得更白了一些。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又翻了一页，是大学寝室的合影，周启明和几个室友挤在一张高低床前面，表情比军训时松弛了些。她没有再翻第三页，把相册合上了。因为太开心了不想看，开心的事情在看的时候总是会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但她知道不能多看，多看就会停不下来。她把相册放进纸箱里，压在羽绒服的上面。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书架上排着一排大小不一的书，她抽出了中间那一本，红色的硬壳封皮，封面上烫着金色的字——"我们的婚礼"。烫金字在阳光下反射了一下，又暗下去。她打开封面，翻到第一页。登记照并排印在纸面上，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头微微向中间偏。周启明穿着白色衬衫，笑得眼睛弯成两道弧线，眉弓因为笑得太用力而微微压下来。她自己的照片在旁边，头发扎成低马尾，发尾搭在肩上，白衬衫的领子翻得整整齐齐，嘴角在摄影师说"笑"的那一瞬间弯了上去。两个人的笑容在那个方形的框子里并排着，像两条平行的弧线。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小会儿，然后合上了相册，放进纸箱里。因为太美好了也不想看。
她重新回到床头柜前面，蹲下身，把手伸进最底层那个抽屉。抽屉的轨道比上面几层都要涩一些，推到底的时候会发出一种闷闷的摩擦声。她的手指摸到了抽屉深处的绒布面，软软的、毛茸茸的触感。她把那只绒布小盒从抽屉深处捞了出来。盒子的红色绒面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发亮了，边角的地方绒毛磨平了，露出下面深色的底层织物。她打开盒盖，黑色的绒布凹槽里并排躺着两枚银戒指。一枚稍微大一点，"Z&G"内侧朝上放着。一枚小一点，"G&Z"的内侧对着大的那一枚的背面。两枚都蒙着一层氧化膜，银的表面在光线下呈现出暗沉的灰色，只有内侧接近刻字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原来的银白色光泽。
她伸出手，拿起自己那枚小一点的。戒指的指环凉丝丝地贴在指腹上，比体温低一些。她翻过来看内侧，那行刻字虽然浅了，但每一个笔画都还能辨认。她托着那枚戒指在掌心里看了很久，把它从左手的指根比到指尖，又从指尖比回指根，没有戴上。她把它放回绒布槽里，盒子没有合上，捧在掌心里又看了看。
她的手机一直在茶几上放着，屏幕朝上，她整理那些东西的时候它断断续续地响了几次震动。每一次震动都很短促，像一声无声的提醒。她偶尔拿起来看一下，发现APP在后台记录着——页面上滚动的小字一行一行地出现又消失。她看到其中一行是"物品：相册→情绪波动+3%"，下一行是"物品：婚戒→情绪波动+5%"，再下一行是"物品：银戒指→情绪波动+8%"。那些数字在她翻动东西的时候逐次更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默默地跟踪着她的节奏，一笔一笔记在看不见的账本上。她看了几眼就把手机放下了，继续收拾。
客厅的纸箱合上盖子，她在纸箱的缝隙处用透明胶带横着封了一道。整理好的东西在客厅靠墙的位置排成一排，两只纸箱叠放着，旁边是几只购物袋装着的零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它们的位置，觉得不需要再调整了。然后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
屏幕上的APP界面已经变了。那个灰色页面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页新生成的分析报告，排版整齐，像一份打印出来的结果。标题是"情绪分析完成"，下面是三行数据。第一行："释然 62%"。第二行："悲伤 28%"。第三行："好奇 10%"。
她的目光在第三行上停了。好奇。只有10%。但被单独标了出来，和其他两项情绪并列排在同一个层级。释然62，悲伤28，好奇10。三个数字加起来等于100，像一个完整的圆形被均匀地切成了三块，其中最小的那一块被单独指出来了。好奇来源那一栏没有写具体的内容，但在页面的底部有一行灰色的注释文字，字体比正文小一号："好奇来源：未读通知。"
她看着"好奇"那两个字，她的视线停在那里，手指在屏幕边缘悬着，没有往左右移动，也没有把页面往下滑。窗外的光线从她的侧面照过来，落在手机屏幕上，把"好奇"两个字的边缘照得亮了一些，一横一竖都清清楚楚。她看着那两个字的笔画，一笔一画都写在手机屏幕的白色背景上。目光没有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