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了。锁舌弹回锁孔的声音短促而清脆，比刚才他走出去的时候响的那一下更清晰，因为她是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没有其他人声和脚步声来抵消那个声音的余韵。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隔着一扇门，从有节奏的渐远变成了模糊的钝音，然后彻底消失。
顾晓楠还站在茶几旁边，手里攥着那份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的边缘被她捏出一道浅浅的弧形，封口处折进去的那一层纸在她的指腹下面微微发烫——不知道是她掌心的温度，还是因为纸张本身刚刚被人翻来覆去地打开过，纤维被反复折叠之后产生的余热。她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袋的正面，那行用黑色记号笔写的"离婚协议书"五个字在灯下清晰可见。她把文件袋平放在茶几上，把封口折好，边缘对齐了，然后拿起来走到书桌前。书桌最上面的抽屉被她拉开，轨道滑出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均匀的、绵长的摩擦声。她把文件袋放进去，放的位置居中，和抽屉里其他几份文件并排放着。然后她把抽屉推回去，轨道又响了一声，合上了。
她的手还搭在抽屉面上，指腹贴着木质的表面，还没抬起来。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
声音不大，只是一声短促的嗡鸣，从茶几的木面上传过来，带着木质共振的放大效果，嗡嗡地响了一瞬就停了。她转过身走回去，弯下腰拿起手机。屏幕亮着，但亮的方式和平时不一样——APP弹出来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界面。底色是均匀的灰色，介于浅灰和中灰之间，不像平时那个浅蓝色的背景，也不像红色警告的那种浓烈的视觉冲击。这个灰色是平的、冷静的、不带情绪的。页面上没有进度条，没有数字，没有以往那些功能按钮和文字说明。只有一行字，居中对齐，字体比普通正文大了一号，黑色的，在灰色背景上清清楚楚地摆着："检测到您三年前的未处理记录。是否查看？"
"三年前"三个字像一根细针，从她的视线里穿过去，扎进某个她还没来得及封口的地方。她的手指颤抖了一下，手机在掌心里晃了晃，差点从边缘滑脱，她又握紧了。她想起几十分钟前周启明跪在地上的那个角度，他抬起脸看着她说"三年前你有一阵子每周六都出去"，他问她"你跟谁逛街"的时候她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没有回答。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确认。
页面下方有两个按钮。左边的按钮是灰色的，淡淡的灰，像是故意做成了不太明显的选项，上面写着"忽略"。右边的按钮是蓝色的，更亮一些，像是等着被人点下去，上面写着"查看"。顾晓楠的拇指抬起来，悬在屏幕上方大约一厘米的地方，她没有落下去。拇指左右移动了一点，从"忽略"的上方移到"查看"的上方，又移回去。像一架不知该停在哪个站台的列车。
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了。屏幕朝下扣着，那行字被玻璃背面扣住的桌面封在下面。她转身走向厨房，步子不快不慢。路过客厅的时候她把落地灯关掉了，只留了厨房门口那一盏感应灯，光线从厨房的门口漫出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的三角区。她走到灶台前，拿起烧水壶，壶身是金属的，凉丝丝的，底部有几滴上一次烧水时没有擦干的水渍。她把壶端到水龙头下面接水，水流落在壶底的声音从低变高，水面慢慢上升，在壶口以下大约两指宽的地方她关掉了水龙头。把壶放回底座上，按下开关。红色的指示灯亮了，底座开始加热。
她靠着灶台站着，两只手的手掌撑在灶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水壶里的水刚开始无声无息地变热，然后底部开始冒出极细小的气泡，一粒一粒地往上浮，在接近水面的时候消失了。气泡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水面开始微微颤动。然后水壶发出了声音，先是低沉的嗡嗡声，然后变成咕嘟咕嘟的翻滚声，水蒸汽从壶嘴和壶盖的缝隙里冒出来，白色的、潮湿的热气在感应灯的光线下呈现出半透明的形态，一缕一缕地上升、扩散、消失在厨房天花板附近的空气里。她一直盯着那些气泡看。她看着它们从底部生成、上升、在水面破裂，新的气泡又接替它们的位置，源源不断，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流水线。
水壶跳闸了。开关弹上去，红色指示灯灭了，烧水的声音停了，只有壶身还发出一点点金属冷却之前的余响。她站着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才转过身，从橱柜里取出一只白瓷杯，杯壁是厚的，隔热性能好，握在手里不会烫。她把水壶从底座上提起来，壶嘴倾斜，热水注进杯子里，水声在空荡的杯壁间回响了几秒，注了大半杯。她把水壶放回底座，端着杯子走回客厅。
手机还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扣着。她坐下来，把茶杯放在茶几一侧，没有立刻端起来喝。她的目光落在手机背面那个黑色的外壳上，壳面上有一些细微的划痕，是这段时间反复拿放、反复攥紧、反复翻转留下来的痕迹。她没有把它翻过来，只是一直看着它。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手机翻过来了。屏幕还是亮的，那个灰色页面还在，"是否查看"四个字还在。她看了那行字几秒，然后把手机重新扣了回去，没有去碰那两个按钮。她端起茶杯，杯沿凑近嘴唇，喝了一口。水是热的，热度从杯壁传递到掌心，从唇舌间流下去，沿着食管一路向下，在胃部散开。她又喝了一口，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手机扣在桌面上，灰色的页面被压在黑色的玻璃下面。客厅的光线暗着，只有厨房门口那一小片光从侧面蔓延过来，落在茶几的一角，照亮了手机壳边缘一小块弧形的区域。她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那一小片被光照亮的地方，看着手机边缘的弧度在光影交接处的轮廓。她没有再拿起手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