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顾晓楠一夜没有睡实。她躺在沙发上,身上盖了一条薄的毛毯,书还翻在膝盖旁边,第三十页的那行字她读了多少遍她不知道,只是眼睛一直盯着同一行,纸面上的字从有意义的句子变成了模糊的黑色形状。天亮了,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灰白色的光,越来越亮。
她坐起来,叠好毛毯,走进洗手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自己的眼睛有一点点肿,但比昨晚好多了。她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走到门边,手搭在门锁上。门锁转了一圈,她拉开门。
走廊的光线涌进来。周启明靠着墙壁坐在地上,姿势和昨天晚上她通过猫眼看到的差不多,只是整个人往里缩了一圈。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额前的几绺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眼睛是红的,眼周的皮肤颜色深了一圈,像是发红的眼圈和青色的胡茬连成了一片。他的下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胡茬,深色的,像隔了一夜就迅速覆盖了平时他每天早晨剃掉的那一小片区域。衬衫已经皱得不成样子,领口被他自己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喉结以下的皮肤。
他听到门开的声音,抬起头来。他的嘴张开了,嘴唇干裂,上嘴唇有一小块发白的死皮翘起来。他像是要喊她名字,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只有一声短促的哑音。
顾晓楠说:"进来吧。"她侧身让开了门,身体靠在门框上,给他留出一条可以通过的通道。她看着他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他的一条腿像是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手又按了一下墙才稳住。他拖着脚走进玄关,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隔夜的汗味和酒味,已经淡了,但还没有彻底散掉。
她在身后把门合上了。锁舌弹进锁孔,咔嗒一声。周启明站在客厅中央,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的无名指上空着,上面的戒痕在白天的光线下比晚上更明显,一圈浅浅的凹槽,像皮肤记住了一个已经离开的东西。
顾晓楠从玄关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她没有看他,手指搭在膝盖上,姿态平静。周启明站在茶几前面,离她大约两米远的地方。他站了几秒钟,膝盖开始微微屈起来。然后他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重的声音。他的身体折下去,上半身弯着,额头几乎要碰到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背。
他说:"晓楠,我真的知道错了。"他的声音很哑,比昨晚隔着门板传进来的时候更哑,像声带已经磨损了一层。"我只是一时糊涂。"
顾晓楠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她没有说"你起来",也没有说"不要跪"。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座已经定型的山。
他继续说下去,头低着,声音对着地面,像在跟地板说话:"我从来都没想过跟你分开……我最爱的还是你……林小雅她就是……就是……"他卡住了。那个句子说到一半,后面的部分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找不到合适的词,或者说找不到任何他敢说出口的词。他停顿在那里,嘴唇微张着,喉咙里发出半截气声。
顾晓楠替他把后半句说了出来。声音不高不低,平静得像在念一行已经写好的文字:"就是什么?就是打发时间的?"周启明没有否认。他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点,像是那个被说中了的词压到了他身上。
顾晓楠从沙发上微微俯下身,身体向前倾了倾,目光落在他的头顶上。她看着他低下去的后脑勺,发旋在灯光下露出一小片圆形的头皮,发丝乱糟糟地围着它。她开口了,语气像在问一个简单的、她想知道答案的问题:"那你为什么摘掉戒指?"
周启明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又张开了,然后又合上了,下颌的肌肉动了一下,像想要说话但词句在喉咙口被卡住了。他的头更低了一些,额头几乎碰到了自己的手背。
顾晓楠又问了一遍。这一遍的语气和第一遍一样,没有加重,也没有加快:"我问你,为什么摘掉戒指?"停了两三秒。他仍然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张开了一点点,然后闭上了。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头又松开了。
顾晓楠看着他的无名指。空的。那圈戒痕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白色,像一道浅浅的沟渠,把指根和指节之间的区域分成两段。她看了那根手指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她从身侧的沙发垫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没有贴封条,只是折了一道边。她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从他膝盖前方的位置推过去,推到他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文件袋落在深色的桌面上,发出纸张和牛皮纸碰撞的轻响。她说了一个字:"签吧。"
周启明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比以前更红了,眼白的部分泛着血丝,瞳孔缩了一下。他的目光垂向茶几上的文件袋,袋子的正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五个字——"离婚协议书"。他看了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他说:"十年。我们十年了。"
顾晓楠坐在沙发上,后背靠着靠垫,没有前倾也没有后仰。她说:"我知道。整整十年。"她停了一下,像是要在自己的心里把这句话重新称量一遍。"你浪费了其中三年,我把剩下七年救回来。"她从旁边的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放在文件袋上,笔帽朝外,笔尖朝向他。然后她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周启明跪在原地,膝盖贴着地板,掌心按在自己的大腿上。他盯着那份文件袋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还想再说什么。但是他的嘴唇只是张了一下就合上了。然后他低下了头,手从大腿上抬起来,伸向文件袋。他抽出协议书的纸张,翻到最后一页,手指捏着笔身。
顾晓楠看着他的手指。无名指上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在阳光下清清楚楚,没有戒指,没有他曾经戴过十年的那枚银色的环。那圈戒痕比以前浅了一些,但还在,像一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旧疤。
他的手在最后一页的签名栏上方停住了,笔尖悬在空白处,没有落下去。然后他捏紧了笔身,笔尖压上了纸面。动作很慢,像在往一张纸上放一个很重的东西。他开始写自己的名字。笔画很慢,一笔一笔地推过去,墨迹在纸张的纤维上洇开了一点点。
顾晓楠坐在他对面,看着那个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成形。她看了一会儿就把目光移开了,望向窗外。窗户外的天空是浅灰色的,有几朵薄云在朝东的方向慢慢移动,像在走一条很慢的路。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远处楼群的外墙上留下一块一块移动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