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声音没有停。最开始的时候是喊，周启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高频率的、沙哑的，每一个字都裹着焦躁，“晓楠你开门！你听我说！”那声音穿过防盗门的金属和木料双层结构，被过滤掉了一些高频，剩下的是闷闷的、带着急喘的声浪。顾晓楠站在门边，脚尖在地板上，后背靠着玄关的墙壁，没有走近猫眼。她听见邻居的门响了一声——对面那户的门被拉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了，锁舌弹回去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过来，很轻，像不想被注意到的偷听。
顾晓楠转过身，把眼睛凑近猫眼。门外的走廊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周启明的肩膀上。他已经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灰T恤的领口歪向一侧，汗从额头沿着鬓角滑下来，在颧骨附近汇成一道细线，挂在皮肤上没有滴落。他的嘴还在动，快速地、反复地，像在重复一句已经说了很多遍的话。他的手指每隔一会儿就按一下门铃，门铃声响起来的时候他会停下来等几秒，然后又开始拍门。拍门的声音从掌心打在金属面上发出来，闷闷的，像敲鼓。
她的手机在客厅茶几上响了。
这一次的铃声不是周启明的来电。她走回客厅拿起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前缀是她认识的——他公司总机的号段。她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声，语速中等，咬字清晰，措辞比她预想的更职业化。"顾女士您好，我是启明公司HR部门的，姓赵。我们收到了您发送的相关材料，想跟您确认一下——那些材料是您主动发送的吗？"顾晓楠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说："是我发的。"对面沉默了一秒，说"好的，我们内部已经在处理了"，然后挂了电话。通话时长不到一分钟，短得像一次确认签收。
她放下手机，打开了家族群。群名是"周家大家庭"，头像是一张很多年前的家族合照，二十多个人站在一个饭店的包间里，背景是红色横幅。群成员列表显示23人，最新的消息排在最上面，是一个压缩包，文件图标和她在APP里看到的一模一样，文件名那一栏被系统自动截断了，只显示了前面几个字，后面跟着省略号。
压缩包下面是周母的一条长语音，时长58秒。
顾晓楠点开了那条语音。扬声器里先传来一阵背景的杂音——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有人咳嗽了一声、然后周母的声音从那些杂音中间升起来。她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比平时高了一些，带着颤抖和断裂，像每一句话后面都在用力按着某种东西不让它漫出来："周启明你还要不要脸！你对得起晓楠吗！你爸要是还在……看你这样……能气活过来！全家都看见了你……丢不丢人……"她在几个地方停顿了，停顿的时候有急促的吸气声，像在把即将涌出来的东西压回去。然后她又接着说了几句，句子不完整，碎了，又拼起来，又碎了。最后半句被抽泣打断了，语音在58秒的地方自动结束了。
顾晓楠退出了播放界面，没有再看。
家族群里已经开始冒消息了。最先是周启明的小姨发了一串感叹号，六个，排成一行。然后是他堂姐发了一排问号，紧接着一条文字消息"这是真的假的"。表弟发了一句"哥你这……"，后面跟了三个省略号，没有写完。然后一条一条的语音接龙似的冒了出来，每个人的头像亮起来又暗下去，语音的时长从几秒到几十秒不等。有人在问"什么情况"，有人在说"我天"，有人在劝"姐你别哭"，有人发了一条文字"我什么也没看"。
顾晓楠没有一条条点开那些语音。她划到群聊界面的顶部，找到了右上角的设置菜单，点了一下"消息免打扰"，开关从灰色跳成了绿色。群里仍然在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新消息，但手机不再发出声音。她退出群聊，把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重新坐回到沙发里。
门外周启明的声音已经变了。喊叫的频率降了下来，声音变得沙哑而断续，像嗓子已经快要被磨破了。他不再拍门了，取而代之的是手掌贴着门板的摩擦声，布料蹭过金属表面的沙沙声。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说话的声源变低了，像是从更高的位置降到了接近地面的位置——他贴着门缝说了一句话，声音贴着门板的下沿传进来，模糊但能辨认："晓楠，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又站起来，走到门边，把眼睛凑近猫眼。周启明不在门板的正前方了。她调整了一下角度，看到走廊的地面上，他靠着门框旁边的墙壁滑坐在那里。背靠着墙壁，两只膝盖曲起来，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地面上。他的头低着，下巴几乎贴着胸口，头发挡着额头，看不见表情。走廊的灯光从头顶垂直照下来，在他肩上留下了一道轮廓清晰的阴影。
她站在门后看了一小会儿。
然后她听到手机在客厅里震了一下，不是来电，是APP的通知。她转身走回客厅，拿起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通知，浅灰色的界面，没有颜色，没有图标，只有一行字，字体不大不小，像一句普通的系统信息："情感清算完成。感谢使用。"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在玄关柜上，没有回复，没有任何操作。柜子面的木头是浅色的，手机黑色的屏幕横在浅木色的背景上，像一块合上的窗口。门外的走廊里，周启明还在喃喃地说着什么，声音太轻了，隔着一扇门，听不真切。顾晓楠转身走回客厅，没有回头。沙发上的那本书还翻在第三十页，书页之间的纸张因为放得太久而微微拱起来。她在沙发上重新坐下来，拿起书，找到了刚才读到的那一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