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晓楠说完"确认"之后,手机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按钮没有立刻消失。它颤了一下,像是内部某个锁扣被解开了,然后弹窗关上了,一个新的界面出现在手机中央。
三个进度条并排排列在屏幕上。第一个标注着"公司邮箱",第二个标注着"家族群",第三个标注着"律师"。三条进度条同时开始传输,从0%的位置开始,蓝色的填充线在灰色的槽底上齐头并进。顾晓楠看着那些蓝色线从左端出发,一开始移动得很快,几秒就到了10%,然后变慢了一些,但仍在稳步前进。20%、30%、40%、50%。三条线保持着几乎一致的速度,像三根并排的指针同时画着弧。她没有眨眼,一直看着它们往前移动。手机在掌心里微微发热,传输的数据量可能很大,处理器在后台全速运转着,温热从背板均匀地传递到她的手掌纹路里。65%、70%、80%、90%、95%。她在心里默数着那最后几个百分数,数到95的时候进度条的速度慢下来了,像是在做最后的校验。
然后三条线同时到达了100%。
APP弹出一行确认文字,白色的框,深灰色的字体:"情感清算报告已全部送达。"她在看完之前就按掉了。屏幕回到了APP的默认界面——进度条轨道空空荡荡地横在屏幕中央,底部什么填充都没有,白色的底衬在空轨道下面,顶部显示着"婚姻健康值:0%"。0后面没有小数点,就是一个孤零零的零,站在百分号前面,像一扇彻底合上的门。
她关掉了APP。手指划过屏幕底部,把后台运行的程序也清掉了。APP的图标从多任务界面上消失了,手机桌面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天气小工具的太阳图标旁边显示着30℃,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晴"。
顾晓楠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扣着,也没有翻面,屏幕朝上地搁着。她从茶几下层抽了一只干净的玻璃杯,杯壁擦得一尘不染,在光线下透亮。她端着杯子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凉白开。水流从龙头落进杯底,发出细密的水声,水位线慢慢爬升到杯口以下大约一指宽的位置。她关掉水龙头,端着杯子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她喝了第一口。含了一小口在嘴里,水温是常温的,和室内的温度一样,既不凉也不烫。她慢慢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然后又喝了一口,这次比刚才大一些,喝完之后她把杯子放在膝盖上,杯底搁在大腿的布料上,隔着牛仔裤传过来温温的触感。她坐在那里慢慢喝,没有急促的吞咽,也没有停顿太久。喝完了一杯,她又去厨房接了第二杯。接水的时候她的手握着杯把,指节是平的,杯子在指尖之间稳稳地被端着,没有晃动。水龙头关掉的声音在空旷的厨房里回响了一下,她端着第二杯水走回客厅坐下,继续喝。杯壁碰上下嘴唇的时候,她的手没有抖,嘴唇和玻璃之间没有因为颤动的撞击发出多余的声音。
手机在茶几上安安静静地躺了大约十分钟。
然后它响了。来电显示弹出来的同时铃声也响了,屏幕中央亮起一个名字——"周启明"。顾晓楠正在喝水,她放下水杯,看着那个名字在屏幕上亮着。铃声持续地响着,节奏稳定,一段一段地重复。她数了五声,然后伸手点了"拒接"。通话界面消失了,屏幕恢复到锁屏状态。
手机立刻又响了。还是同一个名字,还是同一种铃声,间隔不到两秒。她再次点"拒接"。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她没有点,而是把手机翻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铃声从玻璃和木面之间闷闷地传出来,音量比之前小了很多,低沉而密集,像一个被捂着嘴的声音。那声音隔着桌面嗡嗡地振动着,茶几的木质台面成了共鸣板,低频的震动沿着桌面传出去,在客厅的空气里扩散成一团模糊的声浪。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手机在桌面下面不停地响着。电话和微信交替轰炸,有时候是来电的铃声,长段的、持续的、固执的;有时候是微信的提示音,短促的、快速的、密集的。微信的提示音连续响了十几声,间隔不到一秒,像是有人在一条接一条地发消息。然后电话又响了,响了七八声,停了,微信提示音又接上了。屏幕在桌面下面一亮一灭,一亮一灭,光从手机和桌面之间的缝隙里泄出来,在茶几边缘形成一闪一闪的光斑,像某种濒临崩溃的信号灯。
顾晓楠坐在茶几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书。那本书是从书架最底层抽出来的,很久没有翻开过了,书脊上落了一层细灰,她拿起的时候用手指蹭了一下,灰印在指腹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痕迹。她翻到第一章,开始读。书页之间夹着一张旧书签,是她很久以前随手夹进去的,书签上印着一只白猫的简笔画。她把书签取出来放在沙发扶手上,继续往下读。纸张边缘泛黄,有的页角微微卷起来,她翻页的动作不急不躁,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了第三十页。
手机在茶几下面又震了一下,这一次不是铃声,是长震动。有人在尝试打语音电话。她没有去翻它,只是继续翻书。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机翻过来拿起来看了一眼。微信未读消息的数量显示在屏幕右上角,是一个红色的数字,后面跟着省略号——说明消息太多,数字框已经装不下了。她点进去,聊天列表里周启明的那一栏前面的红色数字是"42",旁边还有三条语音消息未读,蓝色的图标排在一起。她往上滑了滑,从下面开始看那些消息。
第一条是"怎么回事"。
第二条是"你疯了吗"。
第三条是"你给我发的什么"。
第四条是"你接电话"。
第五条、第六条、第七条是连续的"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
后面跟着的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回家我们当面说"、"你能不能接一下电话"。最后几条的间隔越来越短,像是他打字的速度跟不上他想表达的密度。最新的一条是"求你了"。绿色的气泡,两个字,没有标点。
她没有点开那三条语音。她把手机重新翻扣在桌面下面,没有再去看屏幕上的光。
门铃响了。
急促的一串,"叮咚叮咚叮咚",连续不断,像有人用指腹压住门铃键不放。顾晓楠从沙发上站起来,把书合上放在沙发靠垫上,走到门边。她踮起脚,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周启明站在走廊的灯下。他衬衫的领口是歪的,外套没有穿,只穿着一件内搭的灰T恤,肩膀看起来比平时窄一些。头发被他自己抓乱了几绺,额头上亮着一层汗,灯光照过去的时候额角那一块反着微光。他一只手扶着门框,手指攥着门框边缘的木边,另一只手还在不停地按门铃,指节弯着,指尖压在按钮上一松一松。他嘴唇在动,像在说话,但猫眼只能看到画面,听不到声音。他的嘴唇一直在动,频率很快,像是重复着某句话。
顾晓楠站在门后,脚尖在地板上停了。她没有开门。
门铃又响了三声,停了。他没有走,能看见他的肩膀靠着门框滑了一下,像是腿有些站不住了。然后他又站直了,抬起手来又开始按。
顾晓楠从猫眼前退开了半步,站直了身体,然后转身走回了客厅。她在那张沙发上重新坐下来,拿起刚才那本书,翻到她折了角的第三十页,继续往下读。门外的门铃又响了几声,然后停了。过了几秒又重新响起来,短促的两下,像有人用指节在门板上敲了敲。然后停了,没有再响。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她翻了一页书,纸张在指尖之间发出细碎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