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晓楠坐在沙发上，头发重新扎成马尾，脸颊上的水珠已经干了，衣领上还留着一小块深色的水渍。手机屏幕上的进度条已经走到了终点，蓝色的填充线从左侧延伸到最右端，然后整行字变成了一个完整的通知，弹在屏幕中央："清算报告已生成。"
她拿起手机。页面上出现了一个压缩包的图标，深灰色的背景上一条白色的拉链图案，下面标注着文件名称："情感清算报告_完整版.zip"。图标下方是一条详细的清单，每一行都排得整整齐齐，像一份正式的文件目录。第一行："录音×12"。第二行："照片×23"。第三行："视频×5"。第四行："聊天记录×47页"。第五行："转账记录×18笔"。
她看着那几行数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12、23、5、47、18。她没有数过到底累积了多少证据，直到现在才看到总和。她把那几行数字又读了一遍，然后点开了"聊天记录"的预览。
屏幕切换成一个聊天窗口的界面，两个人的头像并排排列在顶部。左边是周启明的微信头像，他常用的那张照片——大学毕业那年拍的，坐在湖边的石头上，阳光把他的脸晒成小麦色。右边是一个女生的头像，看不清正脸，只有半张侧影，肩膀露在外面。顾晓楠往下滑，页面上的对话按时间线排列，最早的一条标着几个月前的日期。
"明天见哦。"林小雅说。配了一个笑脸。周启明回了一个"嗯"。顾晓楠继续往下滑。对话的密度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来越高，从几天一条变成一天几条，又变成几十分钟一条。"你在哪""808""老地方""到了没""快了""今晚别走""嗯"。那些字都很短，像一种不需要完整句子的沟通。她快速滑了几页，没有逐条细看，目光只是在那些片段上掠过。大部分的对话内容她都没有看过，她只在最初找林小雅的时候扫过一次聊天记录，后来就没有再翻过。现在那些对话一行一行地从她手指下面流过，像河水经过一个闸口。
她滑到最底部，最后一条对话是几天前的。周启明说"到了"，林小雅回了一个"嗯"加一串省略号。然后就没有了。她退出了聊天记录的预览页面，返回到主目录。
她点开了"转账记录"。18笔转账按金额从低到高排列在屏幕上，最低的一笔是三百二十元，最高的一笔是五千元。每笔转账后面都跟着一行备注，有的是空白的，有的写了几个字。她一行一行往下看——"报销""报销""买衣服""买衣服""报销""礼物""生日礼物"。她的目光停在"生日礼物"那一条上。那个日期她记得。那天是她的生日，周启明早上出门前说"公司有个项目走不开，今晚可能回不来"，然后给她转了两千块钱，附言写着"自己买个蛋糕"。她那天自己订了一个六寸的草莓蛋糕，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吹灭了蜡烛。蜡烛的数量和她当时的年龄一样，多一根，她拔掉了，最后还是插了原来的数。APP上的转账记录显示同一天、同一个时刻，他把同样的两千块钱转给了另一个账户，备注栏写着"生日礼物"——那四个字是给别人的。顾晓楠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嘴角向上弯了一下又落了回去，那个弧度介于冷笑和什么都没做之间，嘴角像是自己动了一下，没有经过她的允许。
她退出去，点开了"录音"列表。12条录音按时间顺序排列，最上面一条是她第一次听过的那个——808房，酒店前台，押金五百。她滑到下面，看到其他的条目。咖啡馆的、酒吧的、停车场的、车里的、走廊的。每条后面都标注着日期和时长。她点开其中一条，进度条开始走，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周围有背景杂音，车轮碾过路面的低频噪音，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然后周启明的声音从那些噪音中间升起来，压低了声量说："下周不能见了，她好像有点怀疑。"林小雅的声音从旁边靠得很近的地方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怀疑什么？"周启明没有回答。录音里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车里的喇叭响了一声，像是变道提醒。
顾晓楠没有听完就关了。她把进度条拖回开头，又把那条录音删掉了——不是从手机里删，只是从播放列表里关了。然后她退出了录音预览，退回到主目录页面。
她看着那个压缩包图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报告全部关闭了。屏幕回到了APP的主界面，页面中央出现了一个新的弹窗，白色的底，深灰色的边框。弹窗上列出了三个发送选项，每一个前面都有一个方形的选框。第一行是"①丈夫公司邮箱"。第二行是"②家族群"。第三行是"③律师"。每个选框都是空的，灰白色的方框，等待被点击。
她先点了第三个。③前面的方框里出现了一个绿色的对勾，实心的，填满了整个框。然后她点了第二个。②前面的方框也变成了绿色。她的手指停在第一个选项上面，指腹的边缘贴在屏幕表面，没有按下去。
①前面的方框还是灰白色的。丈夫公司邮箱。发送到那里意味着周启明的工作会完蛋。公司邮箱的收件人列表里不会有他一个人，HR部门会看到，直属领导会看到，可能更多人会看到。她看着那个灰白色的选框，指腹贴着屏幕没有移动。大概三秒。她想起来张正说过的那句话，坐在办公室里端着纸杯的那个下午，张正说"出轨只有零次和无数次"。她把那个句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食指稍微用力，按了下去。
三个方框全部变成了绿色。
APP的界面再次刷新，弹出一行确认文字，字体加粗，颜色深灰。"已选择全部发送渠道。发送后不可撤回。是否确认？"下面是两个按钮，左边是灰色的"返回"，右边是红色的"确认"。她把手机举到眼前，目光落在"不可撤回"四个字上，看着她从今往后再也不能把这道门拉开一条缝往回看。
她说："确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