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自动关闭了。屏幕暗了一下，然后APP的数值页面重新浮现出来。那个数字在屏幕中央跳动了第一下——34%变成了30%。伴随着一个短促的滴响，声音不大，像电子表整点报时的那种提示音，短暂而精确。顾晓楠的目光落在那个正在变化的数字上，没有移开。
数字继续往下跳。30%跳到了28%，滴。28到25，滴。25到22，滴。22到20，滴。每一跳之间的间隔大约一秒钟，稳定得像一个节拍器。顾晓楠坐在餐桌边，手里还攥着手机，看着那个数字一次又一次地缩减，像冰在室温里一块一块地融化。
她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果盘。西瓜还剩下最后三块，红瓤绿皮，切口处的水分已经有些干了，边缘微微卷起来。她伸出手拿起一块，送进嘴里咬了一口。西瓜的汁水在齿间绽开，甜的、凉的，温度从果肉里渗出来。她嚼得很慢，脸颊动了一下又一下，咽下去之后又咬了一口。她嚼东西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屏幕。数字还在跳：20到18，滴；18到15，滴；15到12，滴；12到10，滴。每一次滴响都在厨房的安静空气中划出一道短促的痕迹，然后迅速消失。
她吃完了那一块西瓜。瓜皮拿在手里，边缘还沾着一点红色的果肉。她弯腰把瓜皮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桶盖被碰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塑料碰撞声。然后她抽了一张纸巾，慢慢地擦了擦手指，从指腹到指缝，每一根都擦干净了。纸巾团成一小团，也扔进了垃圾桶。
数字到了10%之后跳动的速度开始放慢。10到8用了大约两秒，8到6又用了两秒。6到5跳了一下，然后停顿了。顾晓楠的手搭在膝盖上，掌心里还残留着西瓜汁水的凉意。屏幕上的数字在5%的位置停住了大约三秒，像是攒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最后一段路程。5变成了4，4变成了3，3变成了2，2变成了1。每个数字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点，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最后1跳到了0。
APP的进度条从满格变成了完全的空白。那个曾经填满过进度条三分之二以上的蓝色填充区域像是被橡皮擦从右到左擦干净了，只剩下一个空的轨道，浅灰色的底纹衬在上面。界面的底色开始变化。平时APP的界面是浅蓝和白色相间的，现在先从四周开始泛灰，灰色沿着屏幕边缘向内蔓延，像一个缓慢扩散的墨渍。灰色覆盖了蓝色之后，又慢慢变成了红色。从边缘涌进来的红色先是很淡的，像一层稀释过的颜料，然后越来越浓、越来越厚，最后整个屏幕都被均匀的红色铺满了。
红色背景上弹出第一行大字，白色的字体，加粗，字号撑满了半个屏幕："婚姻无法修复。"下面紧跟着第二行，字号小一号："健康值归零。"再下面是一段灰色的说明文字，字体更小，排列整齐，像一份正式的判定书："原因：重复背叛+虚假修复+主动摘除定情信物。综合判定：修复计划失败。"
顾晓楠看着"虚假修复"四个字。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嘴角的肌肉牵引了一下，向侧面移了半厘米又回到了原位。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像是要把它们从屏幕上单独摘出来，单独放在一个地方。
红色背景上的文字被收了上去，屏幕中央重新浮现出一个新的弹窗。白色的框嵌在红色的底面上，框内只有一行问题："是否启动'情感清算'？"下面只有一个按钮，圆形的，红色底子，上面写着两个白色的字——"启动"。按钮周围有一圈极细的脉动光效，像心跳的信号，一下一下地从按钮边缘扩散出来，又收回去。那个脉动的节奏很慢，大约三秒一次，像有什么东西在屏幕里面微微呼吸着。
顾晓楠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红色光芒在客厅的暗色里亮成一团。她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下巴搁在膝盖顶上，两只手臂环住小腿。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红色光芒脉动了一下，又脉动了一下。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窗帘没有拉上，透过窗户能看见对面楼层的格子窗里亮着星星点点的灯，有的房间是暖黄色的，有的是冷白色的，还有几个是暗的。那些灯亮着，说明那些房间里有人在。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屏幕的亮光暗了一次，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自动进入了休眠模式。暗下去的屏幕让客厅变得更暗了，只剩下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窄条光。然后手机屏幕又自动亮了，可能是APP的某种后台进程触发了它，那个红色按钮又一次出现在她的视野里，脉动的光效重新开始闪烁。她看着它暗，又看着它亮。暗了两次，亮了两次。
第三次暗下去的时候她没有等它重新亮起来。她仍然坐在沙发上，膝盖抱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手机屏幕那一片暗色的玻璃上。客厅里很安静，冰箱的压缩机偶尔启动一下，发出低频的嗡嗡声，然后停掉。她又坐了一会儿。具体多久她不知道，可能十分钟，可能二十分钟。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些格子窗里亮着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有的房间在十点半左右关了灯，有的十一点，有几个一直亮着，从她坐在这里的时候就亮着，到她还在坐的时候仍然亮着。
她的脚趾在拖鞋里蜷了一下又放平了。她没拿手机，没有伸手去碰那个红色按钮。她只是继续坐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某一点，那个点可能是对面楼某一扇还亮着的窗户，也可能是更远处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染成一种混沌的橙灰色，看不出哪里有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