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三点。阳光从南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黄色的方框。顾晓楠坐在那块光斑旁边的沙发上，手里的书摊在膝盖上，同一页已经看了快二十分钟了。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是屏幕从暗变明，光在午后的房间里像水面上的反光一样跳了一下。她放下书，拿起手机。APP的推送在锁屏上铺开了，白底黑字，一行加粗的标题：“高风险窗口预警：今晚19:00-23:00，风险值98%。”底下是标准的小字说明，语气像前几次一样平静而客观：“建议：开启定位共享。”
她看着那行“98%”看了大约三秒，然后拇指点了“开启”。没有迟疑，没有停顿。屏幕上的开关滑动了一下，从灰色变成绿色，然后APP弹出来一行回复：“定位共享已激活。”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茶几上，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窗外的光从南偏西了一些，地板上那块方框的边缘变得模糊了。
傍晚六点，周启明的电话来了。顾晓楠正在厨房洗菜，水龙头开着，水流声哗哗的。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接起来。周启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一点街道的噪音，车轮碾过路面的低频沙沙声。“今晚有个重要饭局，别等我了。”他说。顾晓楠站在水槽前，湿手握着手机，拇指按在通话界面上方。“好。”她说。
挂了电话之后她没有立刻放下手机，直接打开了APP。地图上的绿色小点已经移动起来了，从公司停车场的位置开始拐弯，上了主路，一路向城区方向行驶。那条路线的尽头她不需要看地名就认得出——上一次那条蓝线走的是同一个方向。星辉酒店。她没有关掉屏幕，把手机放在灶台边上，继续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匀称而稳定，黄瓜片一片一片地码好摞在旁边。
七点十分。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APP推送已经弹出来了：“目标进入星辉酒店。”她切菜的手没有停。五分钟后第二条：“目标乘坐电梯至8楼。”她翻动了一下锅里的菜，火苗把锅底舔得滋滋响。又过了三分钟，第三条推送来了，字数最短：“目标进入808房。”
顾晓楠的手在锅柄上停了一下。808。她放下锅铲，把火调小了，站在灶台边。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个绿色小点停在808房的位置，没有动弹。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攥了一下，指关节弯进去再松开。她没有起身，没有去拿外套和车钥匙。这次她哪儿也不打算去。她把手机放在灶台一角，转身继续炒菜。锅里的菜已经炒好了，她关了火，盛进盘子里，端到餐桌上坐下来，开始一个人吃晚饭。
七点四十分。她正在洗碗，手机又震了。她擦干手拿起来看，这次的推送和以往不同，弹窗的边框是深灰色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白线，像是一封正式的信函。弹窗上的文字是：“检测到走廊监控可接入。是否获取影像？”下面两个选项，“是”和“否”。
顾晓楠看着那行字，目光停在“走廊监控”三个字上。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功能弹出过。之前的定位和录音都没有接入过监控画面，这一次她不需要亲自去现场，但画面可以自己到她手机上来。她点了“是”。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一段视频自动加载，缓冲了一下之后开始播放。画面来自于走廊尽头的摄像头视角，角度偏高，俯瞰着长长的一段走廊。深蓝色地毯、米白色墙面、壁灯的光暖黄而均匀。走廊尽头是一扇深棕色的房门，门牌号在画面里被压成了一个小亮点，但她知道那是什么数字。
周启明出现在了画面里。他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一只手插在裤袋里。林小雅跟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长发垂在肩膀上，穿着一件浅色的连衣裙。到了808门口，周启明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抬起来靠在门锁感应区上。门锁发出一声短促的电子音，绿灯闪了一下。他推开门的同时林小雅从背后贴了上去，两只手环过他的腰，扣在他小腹的位置。她的下巴搁在他肩头，嘴唇几乎挨着他的耳朵。周启明回头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周的纹路挤在了一起。他侧过身用没有拿房卡的那只手揽了一下她的肩膀，两个人搂着进了房间。门被带上了，电子锁重新弹回锁止状态，绿灯灭了。
画面定格在那扇关上之后的门上。视频长度大约十秒。顾晓楠把进度条拖回去，从头放了一遍。第二遍她盯着周启明的侧脸，从门打开到他回头的那一帧，他嘴角的弧度和眼角的纹路。第三遍她看林小雅的笑，从背后贴上来到双手环住他的腰，她的嘴唇张合了一下，像是说了一句什么话，没有声音。第三遍看完之后她把进度条又拖回开头，看了一遍走廊拐角上方的时间码。数字很小，但够清晰——和APP记录的时间精确到了秒。她看了第四遍，没有看完，在周启明刷卡的那个位置就关了。
她把视频保存进证据包，截了几帧关键画面一起存进去。然后她打开微信，找到张正律师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发出去：“有新证据。视频。明天发你。”发送之后她放下手机，继续洗碗。洗到第三只碗的时候手机在台面上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锁屏上弹出了张正的回复：“好。”只有一个字。
她放下碗，转身走到茶几边。茶几上摆着一只玻璃果盘，里面装着今天下午她切好的西瓜，红瓤绿皮，切成均匀的三角块，码了整整两圈。她端起来看了看，果盘里的西瓜块还沁着水珠，保鲜膜贴在上面，边缘压得紧紧的。她把果盘端起来，走到厨房，掀开垃圾桶的盖子，把果盘倾斜了一下。西瓜块一块一块地滑落进垃圾桶里，先落进去的几块在底部发出闷闷的撞击声，后来叠上去的几乎听不见声音了。她把空果盘放在水槽里冲洗了一下，放回沥水架上，盖上了垃圾桶的盖子。
厨房里安静下来。锅已经刷干净了，灶台擦过了，抹布拧干挂好了。那只果盘在沥水架上安静地立着，往下滴着水珠，一下，一下，间隔均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