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顾晓楠是被手机的光晃醒的。
她翻了个身,手搭在床头柜上碰了一下手机壳,屏幕自动亮了。APP的界面已经变了,昨天那个灰色转圈的加载页面被一张日历取代。整个屏幕的底色是浅灰,上面叠了一层日历的网格,七月十四日那个格子里标了一个红色的圈。圆圈的线条均匀而醒目,像用圆规画上去的。红圈旁边没有文字说明,但那个日期被单独标出来,在一整片灰色的网格里格外扎眼。
她的眼睛在晨光里眯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拿到眼前。红圈里突然浮出来一行字,字体加粗,白色底衬着红色边框——"高风险窗口预测:下周五晚,风险值95%。"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视线又往下移了移。红圈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灰色的,比主文字小了一号:"根据行为模式分析,丈夫与该对象的接触频率每7-10天一次,下次窗口预计为下周五。"
顾晓楠拿着手机坐起来,后背靠上床头板,木板抵着肩胛骨的弧度,硬度刚好。她把手机举在眼前,又读了一遍那两行字。下周五,风险值95%。七月的日历在屏幕上铺开,下周五一格一格地逼近今天的日期,中间隔着六天。她把手机放下来,靠床头发了一会儿呆。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早晨的光,窄窄的一束,落在地板上,像一个慢慢爬行的刻度尺。
她给律师张正发了一条微信,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几个字:"如果收集到证据,离婚诉讼胜算大吗?"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消息气泡弹出去,在屏幕上停了一瞬。她放下手机去刷牙。牙刷在嘴里来回的泡沫越来越多,她吐了一次,又刷了一遍。等她把牙杯放回架子上,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
张正回的消息很简洁,像他的职业习惯一样没有多余的字:"看证据质量。录像是硬证据,聊天记录和转账佐证,基本稳。"顾晓楠看完之后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转身去换衣服。
接下来的三天,周一、周二、周三,顾晓楠异常平静。她把衣柜里换季的衣服叠整齐,把冰箱里的过期食物清理干净,给窗台上的绿萝浇了水,擦了客厅茶几和电视柜上的灰尘。每做一件事她都没有加快速度,也没有停顿,动作均匀得像一条平直的线。周启明没有发现异常。他每晚准时回来,吃了饭,看了会儿电视,十一点左右睡觉。APP记录显示三天内没有新谎言,数值稳定在61%。
周二晚上,周启明蹲在玄关系鞋带。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弯着腰,手指在鞋带之间来回穿梭,打了个结又拆开重新系了一回。他抬头的时候看到顾晓楠站在客厅和玄关之间的过道里,手里端着一只白色陶瓷杯,里面泡了半杯茶。周启明问:"最近心情不错?"顾晓楠的杯口已经碰到了嘴唇边缘,她在那里停了一下,停了一秒多。然后她喝了一口茶,含在嘴里咽下去,说:"嗯,想通了一些事。"
周启明没有追问。他系好鞋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拿起公文包出了门。门关上之后顾晓楠站在过道里继续喝茶,手指握着杯壁的弧度,拇指和食指之间的皮肤按在陶瓷表面的温度上,已经凉了。她把杯子放下,看了一眼——杯壁上印着她刚才攥出来的指纹痕迹,指痕的边缘微微发白,像一道浅浅的沟。她盯着那些指痕看了两秒,用手掌蹭掉了。
周四晚上,周启明坐在餐桌边吃饭,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明晚有客户应酬,可能晚回。"顾晓楠坐在他对面,手里的筷子尖碰着碗沿。手机在桌子上震动了一下,她侧头看了一眼——APP弹窗浮在屏幕中央,灰色背景上写着:"检测到铺垫性谎言。该谎言为高风险窗口的前置信号。"
她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说:"少喝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周启明听见。他笑了一下,凑过来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皮肤的时候带着红烧肉汤汁的热气,他说"老婆真好"。顾晓楠没有笑,也没有躲。她坐着等他把碗筷收走,等他走进客厅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等电视机里的综艺节目开始冒出罐头笑声。然后她站起来,走进了卧室。
周启明去洗澡了,水声从浴室里传过来,隔着门板闷闷的,像远处下雨的声音。顾晓楠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着,APP上弹出来一行新的文字,不像是通知,更像是一句建议——"建议:定位共享开启。"文字下面是一个开关,当前拨杆朝左,标注着"关闭"。她的手指放在开关上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没有落下去。
水声还在响。花洒的水柱打在瓷砖上,哗哗哗哗,像一个单调的节拍器。顾晓楠听着那个声音,手指停在开关上方。她数了数水声的节拍,大约每秒两下,持续了十秒。然后她的手指落下去,拨杆朝右推了一下,开关从"关闭"跳到"开启"。
屏幕上的文字刷新了:"定位共享已激活,将在高风险窗口期间持续追踪。"她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过来扣着。然后她关掉了床头灯,躺下来,面朝着墙壁。床垫的另一半还是空的,浴室的水声还在响。过了几分钟,水声停了,门开了,拖鞋声从浴室走到卧室,床垫微微晃动了一下。周启明的呼吸声在黑暗里调整了几次,渐渐变得平稳而均匀,很快鼾声从枕头上传过来,低沉而规律。
顾晓楠侧躺着,面朝墙壁,眼睛睁着。墙壁上什么都没有,一片均匀的白色,路灯的光在窗帘缝隙里落进来,把墙壁染成一窄条昏黄的亮。她睁着眼睛看着那一小片光,直到眼睛开始发干,她眨了一下,又继续看着。
周五早上周启明出门了,这一次他说的是"晚上见",语气跟平时没有什么不同。门关上之后顾晓楠坐在床沿上,拿起手机。APP的倒计时已经弹出来了,在屏幕正中央,数字一圈一圈地减少。上面有一行大字的标题:"距离高风险窗口还有10小时。"下面是精确到秒的数字——"10:00:00",然后变成"9:59:59",再变成"9:59:58"。她看着那些数字一秒一秒地减少,像一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矮的塔。她的手指攥着手机壳的边缘,指腹压在塑料上,边缘的棱角嵌进指腹的肉里,留下浅浅的白痕。
她站起来,走进洗手间,拧开了花洒。水从头顶落下来的时候她才发现水温调得比平时凉,凉水打在肩膀上激了一下,她缩了一下,但没有调热。凉水顺着脖颈、后背、腰线滑下去,沿着地漏的缝隙流走。她站在水下,伸手揉了揉眉心,然后睁开眼睛。
水是透明的,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