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晨,顾晓楠醒来的时候周启明已经不在床上了。她听见客厅里传来拖把杆撞到茶几腿的声音,闷闷的一下,然后是拖鞋在地板上移动的摩擦声。她坐起来,披了件外套走出去,看见周启明弯着腰在客厅拖地,拖把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湿润的弧线,水痕在晨光里泛着薄薄的亮。他穿着一件旧T恤,后背湿了一小块。
“醒了?”周启明直起腰,拖把杆拄在地上,“今天不忙,陪你。”他笑了一下,汗从额头滑到鬓角,他用胳膊蹭了一下。顾晓楠靠着卧室门框看着他,手指搭在门边。她看见他拖地的时候把沙发底下的灰尘都拖出来了,又用干抹布把边角蹭了一遍。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了拖地。十年了,他第一次主动拿拖把。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她从第一个台按到最后一个台,又从最后一个台按回第一个台。有的台在播综艺,笑声从喇叭里涌出来,她按过去了。有的台在播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平坦而单调,她也按过去了。没有一个频道停下来超过三秒。遥控器上的箭头键被她的拇指按得微微发热。
手机在沙发扶手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APP页面更新了:“检测到弥补行为(主动承担家务+全天陪伴)。数值+4%。当前:71%。”她看着那个数字,把手机翻过去放在膝盖上。周启明还在拖地,拖把杆碰到电视机柜的边角,他弯下腰用手把那个角落擦了一遍。她看着他后颈突出的那节骨头,在光线下像一枚小小的纽扣。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按遥控器。
周日上午,周启明的手机响了。他正在吃早饭,筷子夹着一只煎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站起来走到了阳台。阳台的玻璃门被他拉上了,隔着一层茶色的玻璃,他的轮廓变得模糊。他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只能看到他的手偶尔比划一下。大约三分钟之后他挂了电话,推开门走进来,神色正常。“公司有点事,我出去一趟。”他说。
顾晓楠正在收拾餐桌,拿起他那副碗筷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嗯。”她说。她听见他换了鞋,钥匙在托盘里响了一声,门开了又关上了。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他的车从车位里倒出来,驶出小区大门,汇入主干道的车流,尾灯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她把碗筷放进水槽,没有立刻洗。三小时后他回来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有提任何东西。他说“解决了,没什么大事”。顾晓楠正在阳台上收衣服,从栏杆上把一件T恤取下来叠好,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解鞋带,表情看不出异常。
她拿出手机,APP的推送已经在锁屏上亮着:“外出实际目的:与林小雅喝咖啡(无越轨行为)。判定:隐瞒。数值-5%。当前:66%。”她把手机塞进包包的侧袋里,转身继续从晾衣架上取衣服。一件衬衫的衣架卡在栏杆缝隙里,她用力拔了一下,衣架弹出来,带出一声金属刮擦的脆响。她把衣架摔在旁边的塑料盆里,盆底发出一声空响。
周一晚上周启明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束花。白色包装纸裹着,十几支粉色的玫瑰,几枝尤加利叶点缀在旁边。他把花放在餐桌上说“路过花店看见很新鲜,顺手带的”。顾晓楠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地响,她没有立刻回头。等她把火关掉,把锅里的菜盛进盘子里才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花。粉色玫瑰,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带着一股淡淡的草叶气息。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APP通知:“弥补行为(鲜花)。数值+2%。当前:68%。”页面下方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附带的说明:“弥补行为基数:+2%至+5%浮动,视真诚度判定。”她看完了那行字,手指在“视真诚度判定”六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她拿了一只玻璃瓶接了些水,把花插进去,一枝一枝整理好。拍照,存进相册,然后删了。屏幕上那个“已删除”的提示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周二周启明说“晚上加班,不用等我”。顾晓楠在沙发上窝了一整晚,手里翻着一本旧小说,翻了三页又倒回第一页。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她侧过头看——APP显示他在酒吧。数值-4%。她没解锁,看着屏幕暗下去。
周三他提前回来了,六点半进的门,手里拎着菜市场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把青菜、一盒豆腐、一袋切好的肉丝。“今天不做饭了,”他把袋子举起来晃了晃,“我回来做。”顾晓楠从卧室走出来,看着他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油热了,他把蒜末倒进去,香味炸开。他的背影和以前一样,肩膀的线条、手腕翻动的弧度、低头尝汤时微微倾斜的脖子。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了客厅。手机震了一下:“弥补行为+3%。当前:67%。”
周四他说“晚上有应酬”,走了。APP显示他在一家日料店,同桌有林小雅的名字。数值-4%降至63%。顾晓楠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了晚饭,把碗洗了,把花换了水,把客厅的灯关掉只留了一盏落地灯。她的手机躺在一旁,屏幕偶尔亮一下,APP在推送实时动态,她没有看。
五天之内,数值像心电图一样起起伏伏——71、66、68、64、67、63。每一跳都在她手机屏幕上留下一条记录,密密麻麻地排在一起。周五晚上,顾晓楠坐在沙发上打开了APP的一周总结。页面弹出来一张折线图,横向是日期,纵向是数值,七个小点连成一条锯齿状的折线,最高处71,最低处58,没有一个点是平的。折线的末端比起点低了大概一个指节的宽度。下方有一行字:“波动期。趋势:周环比-5%。”再下面一行,字体加粗,颜色偏深:“建议:开启‘预判模式’。”
她盯着“预判模式”四个字看了几秒。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像第一次看到“查看详情”的那个晚上一样。然后她点了一下。
屏幕切换了。弹出一个新的页面,中间一个灰色的圆圈在转,边缘有一圈细碎的光点逆时针旋转着。圆圈下面有一行字:“正在分析行为模式……预计24小时出结果。”她看着那个转圈,看着它转了十几圈,几十圈,光点一圈一圈地循环往复。手机在掌心微微发热,热量从背板传出来,沿着她的掌纹扩散。
她盯着那个转圈看了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是那种极短的震动,像什么东西轻轻地敲了一下内部。但页面没有任何变化,那个灰色圆圈还在转,没有弹窗,没有通知,没有结果。她把锁屏键按了一下,屏幕暗了,黑色的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的、半透明的,像隔着一层水看自己。她没有解锁。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玻璃接触木面的声音很轻。
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消失了。窗帘缝里的路灯那一点微弱的光被她背对着挡在外面。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拉起被子盖到肩膀。枕头旁边什么也没有。手机扣在那里,像一块合上的书本。
窗外有风,窗帘动了一下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