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窗帘半拉着，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明暗分界。顾晓楠把洗衣机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最后捞起那件白衬衫时，袖口还滴着水。她拎着衬衫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把领口翻过来准备手搓。
然后她看见了那枚口红印。
颜色是正红色，饱满的、挑衅的弧线，像谁在领口内侧轻轻蹭了一下。顾晓楠把领口举到光线下，眯着眼仔细看。她凑近了闻，除了洗衣液的柠檬味之外什么也没有。她把衬衫翻过来又翻过去，确信只有这一处。
她知道自己从来不涂正红色。
衣架上那一排口红她早上才整理过，豆沙色、干枯玫瑰色、奶茶色、砖红色——没有正红。她盯着那枚印子看了大概十几秒，脑子里闪过七八种解释，每一种都在三秒内被自己推翻。可能是口红蹭上去的，可能是别人衣服混洗的，但这是周启明的衬衫，她亲手放进洗衣机的。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顾晓楠攥着衬衫走过去，弯腰拿起来看。屏幕上弹出一条通知横幅，标题是"《婚姻健康值》APP 请求安装"，下面是"确认"和"取消"两个按钮，字体规规矩矩，像任何一条垃圾软件的弹窗。她翻了个白眼，拇指点了"确认"——纯粹是想把它关掉。
结果手机直接跳转到一个从未见过的界面。
APP的名字在顶部用细体字写着"婚姻健康值"，图标是两条平行线中间夹着一个向下的箭头，简洁得像是随便画上去的。图标下方有一行灰色小字，小到需要凑近才能看清——"仅供娱乐参考"。顾晓楠盯着那四个字，觉得这整件事荒诞得像是谁在跟她开玩笑。她把手机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正面，APP还在。
顶部显示一行数字："婚姻健康值：87%。"中间是一条进度条，从左侧的深绿色缓慢过渡到中段的浅黄色，像一杯逐渐退冰的水。下方的白色区域弹出一行字："检测到善意谎言，数值-3%。当前：84%。"
顾晓楠攥着衬衫的手松了，衬衫掉在沙发靠垫上。她坐下来，把手机举到眼前。屏幕上的数字稳定地停在84%，进度条往左缩了一小截，像被什么东西从右边咬掉了一口。她用手指划了一下屏幕，APP没有任何反应。她摁了电源键让屏幕暗下去，再点亮，APP还在。她重启手机，开机后屏幕上还是那个界面，两条平行线中间一个向下箭头，进度条停在84%。
"你是谁？"她对着手机说。
没有回应。APP只是一个界面，安静的、无动于衷的浅灰色调，像一扇不打算开的门。顾晓楠站起来走了两圈，又从厨房走回来，手机屏幕上一切如常。她开始觉得是周启明搞的什么恶作剧——他有时候会干这种事，去年生日还装失忆让她生气了一个下午。图标下方那行"仅供娱乐参考"看上去就是一个免责声明，像那种测运势的网页游戏。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继续切菜。案板上摆着半颗卷心菜，她拿起刀，一刀一刀地切下去。切了几刀之后她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84%，没变。她放下手机继续切，刀刃碰砧板的声音一下接一下。然后手机又震了。
"您正在焦虑。建议：深呼吸三次。"
顾晓楠愣了一下，刀悬在卷心菜上方。她放下刀，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她做了三次深呼吸，吸的时候肩膀抬起来，呼的时候沉下去。APP页面上跳出一个绿色对勾，像完成了一个任务。她切菜的手比刚才稳了一点，但她的眼神每几秒就往手机那边瞟一下，像在看一个随时会爆炸的东西。
晚上八点，周启明的微信来了。
"今晚加班，晚点回。你先吃。"
顾晓楠看着消息，大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打开了APP。进度条下方新增了一行小字，比之前的内容更密集："今晚21:17，丈夫对您说'在加班'——实际在KTV应酬，无越轨行为。判定：善意谎言。"
她把手机扣在餐桌上，杯子和碟子一起震了一下。她的手指在发抖，她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然后又站起来，然后又坐下。桌上的菜已经凉了，筷子整整齐齐摆在碗边，她没有动。
晚十点，周启明回来了。他换了拖鞋，把钥匙扔进玄关的托盘里，手里拎着一个小纸袋，是小区门口那家粥铺的招牌。"项目终于结束了，"他把纸袋放在餐桌上，"给你带了份粥。"
顾晓楠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他。他衬衫领口那块她已经洗过了，现在什么都看不出来。她扯了一下嘴角，笑得很短，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皮蛋瘦肉粥，加了一勺醋，是她惯常的口味。她偷偷瞥了一眼手机，APP显示："接受弥补行为，数值+1%。当前：85%。"她的嘴角放下来了，纸袋边缘被她的手指攥出一道折痕。
周启明去洗澡了，水声从浴室里传出来，隔着一扇门闷闷的。顾晓楠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APP又弹出来一条新通知，白色的框，黑色的字："是否查看谎言详情？"下面两个按钮，左边是灰色的"忽略"，右边是蓝色的"查看"。
她的拇指抬起来，靠近蓝色的"查看"，指腹已经碰到了屏幕边缘，又缩回来。她又抬起来，这次碰到了"查看"的边框，停在那里。浴室的水声还在响，她听见周启明在里面哼歌，调子很轻。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房间里暗下来。窗帘没有完全拉上，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窄窄的亮痕。顾晓楠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闭上了眼睛。然后她听见手机屏幕亮起的声音，细微的、电源启动的嗡鸣。
那条通知还在。
黑暗中，手机屏幕像一小片发光的白纸，把床头柜的轮廓照出来。顾晓楠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光痕，两秒、五秒、十秒。她伸手拿起来，屏幕的光晃了她一下。通知还开着，"忽略"和"查看"两个按钮在暗光里安静地等着。她的拇指再次悬在屏幕上方，指腹离"查看"两个字不到一毫米。
水声停了。
她听见浴室门打开的声音，拖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面朝上，翻了个身面朝另一侧墙壁。周启明从浴室出来，钻进被窝，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床垫晃了一下，然后安静了。很快他的呼吸变得平稳，鼾声从枕头上传过来。
顾晓楠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通知还在。她的拇指悬在"查看"上方，没有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