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过去了一大半,暑气反而比七月更盛。临海市的太阳像块烧红的铁板悬在天上,把柏油路面晒得软塌塌的,踩上去鞋底都带黏。王铁柱每天早上趁着凉快出门买菜,回来后就把阳台的纱帘全拉上,开一会儿空调让屋里凉下来。小小在客厅地板上铺了张凉席,趴在上面画画涂色,一台老电扇呼呼吹着,把她的画纸吹得边角直卷。
从山里回来后苏晚好像比之前忙了些。倒不是又恢复成以前那种早出晚归的拼命架势,而是多了些事情要做——润华的案子牵连了一部分供应链,苏晚公司的几个合作项目需要重新梳理对接。她白天不在家,但晚上七点之前准回来,有时候早一点还能搭把手一起做饭。王铁柱炒菜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切葱剥蒜,两个人挤在厨房里肩膀碰着肩膀,灶台上的油烟气裹着油烟机的低鸣。小小趴在客厅地板上画画,偶尔喊一声"妈我想喝水",苏晚就擦擦手端着杯子出去,回来的时候头发上挂着小小揪过的手指印。
八月二十号那天,小小从床底下翻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是上学期末学校发的秋季开学通知。她把传单拿给王铁柱看,上面写着九月一号报到,要求带齐暑假作业和文具。"爸,我要买新书包。"小小把传单拍在茶几上,一本正经地宣布,"还有新的文具盒、新铅笔、新橡皮,所有的都要新的。"
王铁柱正在削苹果,刀没停:"你去年那个书包还好好的,才用了一年。"
"可是上面的兔子掉了一个耳朵。"小小扯着自己的衣角,"同学会笑的。"
王铁柱削苹果的手顿了顿。去年的书包买的时候小小选的粉色兔子款,用了大半年,书包底磨出了毛边,拉链头也掉了一个。他想了想,把削好的苹果切了一块递过去:"行,周六带你去商场。你自己挑。"
小小接过苹果啃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喊了声"爸最好"就又趴回去画画了。
周六上午商场人不少,二楼文具区尤其热闹,都是赶着开学前来采购的家长和孩子。小小像撒了欢似的在各个货架间蹿来蹿去,王铁柱跟在后面负责拎购物篮。新的蓝色书包小小挑了半天,一会儿嫌这个图案幼稚一会儿嫌那个颜色太暗,最后选了一款深蓝色的,正面缝着一只银色的小火箭。她背着在镜子前转了两圈,满意地点头,然后自己抱着书包去挑文具盒。
王铁柱站在货架旁边等她,手里拎着已经装了铅笔和彩笔的购物篮。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楼层。工作日的中午,商场人不算密集,但他职业病一样的习惯让他下意识地标注出了几个潜在异常:角落里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男人,站了有十分钟了,手里什么都没拿,目光总是往儿童区域这边飘。入口处一个穿灰T恤的胖子,一边假装看手机一边侧着身子往这边挪。
王铁柱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购物篮提手。他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让自己挡在小小和鸭舌帽之间的视线上。小小正站在文具架前面把几只笔袋翻来覆去地比较,浑然不觉。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假装发消息,其实用屏幕的反光观察了一下鸭舌帽的动向。那人往这边走了两步,在距离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下来,伸手拿起货架上的一盒橡皮翻了两下又放下了。王铁柱认出了他的动作——拇指和食指捏着包装盒边缘反复搓,这是个紧张的标志性动作,说明这个人也在观察别人,而且他不熟练。
不是专业的。跟毒牙那帮人完全两个档次。王铁柱把手机收回去,看着小小终于挑好了笔袋跑回来举给他看,他笑着点头说"好看",然后牵着女儿去收银台结账。
排队的时候他把购物篮换到左手,右臂自然垂落。余光里那个灰T恤胖子也在收银台附近晃荡,鸭舌帽绕到了另一侧的货架后面。位置卡得不错,两个方向包夹,但动作太生硬了,像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王铁柱推着小小往前走了一步让她先排队,自己侧身挡在收银台和货架之间的通道上。灰T恤想靠近,被他这个站位拦住了,脚步顿了一下没再往前。王铁柱低头问小小要买那个带橡皮的铅笔吗,声音正常,脸上表情松弛,像是随口闲聊。但在转身跟收银员说话的时候,他的视线快速扫过了身后两个人的位置。
结完账出来,他把新书包和新文具递给小小抱着,自己拎着剩下的袋子。下楼的时候他选了一条经过商场安保岗亭的路线,快到门口的时候那两个人都停了步子,不再跟了。王铁柱走到旋转门前,回头往里面扫了一眼,看见鸭舌帽正跟灰T恤站在一起低声说什么。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他看清了鸭舌帽脸上那副懊恼的表情——像是跟丢了目标在同伴面前抬不起头。
他收回目光,牵着小小出了商场。外面阳光热辣辣地扑在脸上,小小抱着新书包欢快地蹦了两下,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情。
回家的公交车上,王铁柱坐在靠窗的位置,小小靠在他胳膊上盘算着新书包怎么分格子装书。他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想了一会儿。那两个人不像毒牙的人,也不像周总留下的尾巴——那帮人早就被连根端了。更大的可能是临海市本地不入流的小混混,想趁开学季抢点东西或者踩点偷窃,看见他一个男人带着小孩就起了意。结果跟了一路什么都没做成,在他们眼里王铁柱就是个运气好绕过了拦截的普通家长,他们压根不知道刚才那个挡在通道上的身位、那个结账时特意放慢的动作背后是多少年刀尖上滚出来的直觉在作祟。
小小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爸,我饿了。"
"回家给你做凉面。"
"要加黄瓜丝和花生碎!"
"加。"
小小满意地靠回去,抱着新书包歪着头看窗外的云。公交车晃悠悠地走着,车厢里有人打盹有人刷手机有人哄孩子,满当当的一车人间烟火。
晚上吃完饭,王铁柱在厨房洗碗,苏晚难得今天没加班,早早就回来了,这会儿正跟小小在客厅给新书包贴姓名贴。小小歪歪扭扭地在贴纸上写"王小小"三个字,写完了拿给苏晚看,苏晚说"那个小的两个点离太远了",小小噘着嘴重新写了一张。王铁柱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会儿,水龙头哗哗淌着,他擦了擦手走回客厅坐下来,接过小小递来的姓名贴帮她贴在书包夹层里。
贴完了小小抱着书包翻来覆去地看,最后小心地立在沙发角落,拍拍鼓囊囊的包面,像是在跟新朋友打招呼。苏晚窝在沙发另一头刷手机,刷到一半忽然问:"今天去商场没出什么事吧?"
王铁柱正在收茶几上的剪子和废纸屑,动作没停:"能出什么事?就买了个书包。"
苏晚抬眼看了一下他的背影,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本地新闻的一个短视频——"近期商场盗窃案频发,市民注意随身财物"。她盯着王铁柱的后脑勺看了两秒,把屏幕按灭了。"没事就行。"她说。
王铁柱把剪子和纸屑收到垃圾桶里,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拿起了茶几上苏晚那杯凉掉的茶去厨房续了热。端回来放在她手边的时候苏晚低头闻了一下,又抬眼看他。王铁柱笑了笑坐回椅子上,小小已经趴在沙发扶手上打起了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新书包在灯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哑光。
窗外的夜风从纱帘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秋将至前那种微妙的凉意。小小的呼吸渐渐变得又长又匀,苏晚把手机放下,伸手轻轻拉了拉女儿差点滑下来的毯子。王铁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们娘俩,电扇呼呼转着,灯光温温地铺了一屋。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那两个人明天大概不会出现在商场了,就算出现也不关他的事。他没有跟苏晚提的打算,这种程度的琐碎在他过去二十年的经历里甚至排不上"风险"的门槛。但今天站在货架旁边用身体把小小挡在身后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念头比以前出任务时更简单也更真切——闺女在挑笔袋呢,别吵她。
这就够了。日子本来就是由这些琐碎的东西一点点垒起来的。一个书包、几张姓名贴、一碗凉面多撒了把花生碎。明天星期天,他打算带小小去书店买两本课外书,路上经过早点摊买杯豆浆。苏晚说下午想去逛逛花市买几盆绿植回来摆阳台,他说好,家里那盆绿萝也该换个盆了。
睡前他去给小小掖被角的时候,小姑娘已经睡熟了,怀里还搂着那只银色小火箭的书包,像是怕谁偷走似的。王铁柱轻轻把书包从她怀里抽出来放在椅子上,低头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小小含糊地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嘴张着吐出一小截舌尖。
他关了灯关上门,走回客厅。苏晚还在沙发上坐着,手里捧着那杯续过的热茶,电视开着但静了音,画面里在放一档旅行节目。她看见他出来,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王铁柱坐下来,两个人肩并着肩看了一会儿无声的风景画面。
窗外的临海市在夜幕里安静地呼吸着。远处高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近处楼下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平息。九月的脚步近了,新的学期快要开始。小小要当学习委员了,苏晚说等她手上几个项目忙完就能清闲一些,他考虑着冬天之前要不要把家里那台老空调换了。
电扇呼呼地吹着,茶几上摆着半盘没吃完的西瓜。王铁柱靠在沙发背上,手自然地搭在膝头。苏晚的头慢慢靠过来,压在他肩膀上,轻轻的,带着洗发水的淡香。他没动,过了一会儿感觉到她的呼吸也慢慢均匀了。
电视画面里,一个旅行者正站在山顶上看日出。朝霞从云海尽头烧起来,把那人的轮廓染成了暖融融的金色。王铁柱偏过头看了一眼肩上睡着的妻子,伸手够到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客厅暗下来。只剩下窗外的路灯光隔着纱帘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地朦朦胧胧的白。